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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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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貝的妻子問道:「這麼晚到府上不會打擾嗎?」哲朗答道:「不會,請妳不用在意。」 「你老婆是禮數周到,還是擔心老公在外面亂來呢?」 「我怎麼可能在外面亂來?她只是擔心我會不會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 「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有甚麼關係?又不是去銀座。」 「話不能這麼說,我的小孩要上小學了,老婆越管越嚴。何況我還有貸款要付。」 去年年底,須貝在荻窪買了一間公寓。 「還是你家好,高倉也在工作。」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三人步下地下鐵的階梯時,美月戴上了太陽眼鏡。哲朗心想,為甚麼這麼晚了還要戴太陽眼鏡呢?但他按下不問。 丸之內線很擁擠,三人在車廂內被人群衝散,須貝一個人被擠到了遠處。哲朗和美月一起被推到另一邊的門。他讓美月站在門邊,和她面對面站立,將手撐在電車牆邊,以免她遭到四周人群推擠。電車每次晃動,哲朗就得改變身體的方向,感覺自己簡直是線衛。 美月避免和他目光相對,一直看著腳下。哲朗從太陽眼鏡和臉部的間隙看見了她長長的睫毛,好像沒有上睫毛膏。 在車廂內的燈光下,她臉上拙劣的妝格外明顯,粉底塗得也不均勻。她的皮膚相當粗糙,但她絲毫不加以掩飾。 電車行進間,哲朗又發現她臉上雖然化了個大濃妝,卻沒有散發出一點香味。不但如此,哲朗甚至聞到了汗酸汗臭味。 哲朗從汗臭味聯想到了別件事。昏暗的走廊上,一扇像壞了般的門一直敞開著,上面掛著掉色的牌子,牌子上「美式橄欖球社」幾個字也快看不出來了。 門的那一頭,是一間充滿了灰塵、汗臭味和霉味的房間。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四處散置著護具和頭盔的房間中央,陽光從好幾年沒擦的窗玻璃射進來,打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右半身。 「我瞭解QB的心情。」她——日浦美月說道。 總決賽隔天,社團辦公室裏除了哲朗和她之外,別無他人。即使如此,房間內還是充滿了選手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 「比賽輸了就輸了,QB沒有錯。」美月繼續說道,緩緩點著頭。當時,她稱呼哲朗為QB。當然,QB指的是四分衛(Quarter Back)。 「輸球都是我害的。」哲朗回應道,「因為我,才沒辦法奪冠。」接著,他戲劇性地歎了一口氣。 十九比十四,相差五分落敗。如果達陣成功的話,就反敗為勝了①。 ﹛①註:達陣可得六分﹜ 大家說他們的隊伍原本就居於劣勢,哲朗他們也早有心理準備。敵隊的防守固若金湯,相較之下,跑衛中尾的速度則是哲朗隊伍最強的武器。中尾一旦被敵隊盯死,獲勝的機率就很渺茫了。 於是他們決定出其不意地將勝算賭在傳球攻擊上,以對付敵隊將防守重心鎖定在中尾身上的戰術。哲朗他們增加假動作,換句話說,就是只「假裝」將球傳給中尾。而中尾「假裝」接球,像平常一樣狂奔。哲朗則趁敵隊的防守被中尾的假動作耍得團團轉時,反覆將球傳給外接員①松崎或邊鋒②早田。敵隊看準帝都大學隊在當季比賽中鮮少傳球動作,沒想到被哲朗他們將計就計,反將一軍。他們徹底忘了西脇哲朗到前季為止,在聯賽中都是屬一屬二的遠距射球四分衛。 ﹛①註:外接員(Wide Receiver),在接近邊線的地方列陣,負責接收拋傳。﹜ ﹛②註:邊鋒(Tight End),列於攻擊線衛側,和外接員一樣可接傳。﹜ 然而,戰術總有被識破的時候。到了下半場,敵隊對於哲朗和中尾的假動作絲毫不為所動。到了終場倒數八秒鐘的時候…… 只能再射門一次了,距離得分線還有十八碼。 哲朗右手拿著並列開球①後的球,大步往後退,尋找傳球目標。敵對的防守線如野獸般步步進逼,防守隊友奮力阻止他們。四分衛所剩的時間不多,對方的阻截員遲早會突破屏障,用身體衝撞哲朗。如果拿著球被抓到的話,就玩完了。 ﹛①註:進攻及防守球員在開球線的前後兩邊排列,面向對方。其中一位進攻球員中鋒從兩腿間將球向後傳給隊友,通常傳球的對象是四分衛。﹜ 哲朗將球投出。球螺旋回轉,飛向松崎。松崎拚命跑去接球,如果他的手臂再長十公分的話,大概就傳球成功了。但是抓住球的卻是對方的後衛。那一瞬間,敵隊的選手們用全身表現出欣喜若狂的情緒,而帝都大學隊則是失望地垂頭喪氣。哲朗事後看錄影帶時,才知道當時邊鋒早田無人防守。 「全都是我的錯。」哲朗在兩人獨處的社團辦公室裏,反覆說著這句話。 「沒那回事,QB已經盡力了。」美月撿起腳邊的球,往他丟去,哲朗挺起胸膛接下這意外強勁的一球。她繼續說道:「振作!」 哲朗盯著美月丟過來的球,然後看著美月。她咬著下唇,縮起下顎,微微抬頭地盯著他,她的眼睛滿佈血絲。 在那之後,哲朗再也沒有和她談到那場比賽了。畢業後一年一度的聚會,她也只在前三次出席,後來一直沒有出現。 三人在東高圓寺站下車,哲朗住的公寓距離車站幾分鐘路程。兩房一廳的房子雖然是租來的,但落成才三年,結構穩固,而且大門還會自動上鎖。每次提到房子是租的,對方就會說:「那還是買下來比較划算。」但哲朗卻沒和理沙子談過這件事。 三人搭電梯到六樓。各住戶以ㄇ字形排列,最裏面的一戶是哲朗的家。哲朗打開大門,屋裏一片漆黑。他點亮燈,對兩人說:「進來吧。」 「家具和裝飾品都很高級,體育記者這麼賺錢嗎?」須貝一踏進客廳,就環顧四周說道。 「哪裏高級,都是一般貨色。」 「少來,沒那回事,我多少懂一點。」須貝仔細欣賞並排在餐具櫃裏的異國餐具。餐具櫃裏放的幾乎都是理沙子從外國買回來的收藏品,蒐集餐具是她的嗜好。 「高不高級有甚麼差別,先坐下來吧。」 「也對。」須貝坐在皮革沙發上,手撫著扶手,「好東西果然觸感不同。」 雙人沙發和三人沙發呈直角擺放。須貝選擇了三人沙發,哲朗在他身旁坐下,美月卻依然站著。 「妳怎麼了?坐啊。」哲朗指著雙人沙發說。 美月沒有回應,拿出先前的那本小筆記本。 「又是筆談啊……」須貝低喃道。 她一副凝重的表情,在筆記本上寫了甚麼,然後遞給哲朗。筆記本上寫著:『洗手間在哪?』 「出去走廊後,第二扇門。」 美月拿著運動包離開客廳。說不定她是要去洗把臉,哲朗心想,如果她能卸掉那臉粗糙的妝就好了。 「她好像不能講話,會不會是聲帶出了問題呢?」須貝側著頭,一臉不解。 「她當時會待在那裏,表示她在店外面等我們吧?她為甚麼不進去店裏呢?」 「大概是不想見到其他人吧。」 「為甚麼?」 「不曉得,這我就想不通了……」須貝搔了搔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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