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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這時,《歌劇魅影》上演,是我一向沒好感的音樂劇。但是,既然禁止自己先入為主地討厭,加上對舞台藝術產生興趣,我認為不能不看。究竟會看到怎樣的風貌呢?我懷著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前往位於日比谷的日生劇場。

  在那裏,我遇見到一生難得幾回有的邂逅,《歌劇魅影》太棒了。我錯誤的認知,遭開演幾分鐘後造訪的衝擊(看過的人當然明白我指的是甚麼)一舉打碎,接著我便為驚喜淹沒。歌曲、戲劇、演出、音樂、美術,在在無可挑剔,真是一場完美的娛樂盛宴。

  連續數日,我的亢奮依舊,非常想再看一次。於是我跑了好幾趟日生劇場,卻怎麼看都不厭倦,每到劇場一次,就想著下次。隨著公演地點更換,我也一路跟往大阪及名古屋。其實,幾年前我曾到加拿大,聽聞溫哥華正在上演《歌劇魅影》,便立刻去看。我也不記得至今到底看了多少次。

  據作家赤川次郎先生說,音樂劇入門者的第一齣戲若是《歌劇魅影》,實在非常幸運。出色的音樂劇雖多,但就各方面均有可看之處的觀點而言,沒有其他作品可與《歌劇魅影》相比。繼《歌劇魅影》後,我也看各式音樂劇,並學會如何欣賞各部作品的優點,但仍忍不住思索,倘使接觸作品的順序不同,會有甚麼結果?我指的不是作品的優劣,《歌劇魅影》有一種魅力,無論是老戲迷還是入門者,都會為之著迷。

  二〇〇一年,我前往仙台觀賞。聽說今後將增加在地方都市的公演,如此精采的娛樂只有大都市看得到未免太可惜,我真想為劇團四季英明的決定鼓掌。

  二〇〇二年,《歌劇魅影》前進京都。得知這個消息,我在慶幸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甘。因為我是大阪人,京都是學生時代經常約會的地點。那時要是有上演《歌劇魅影》,就能安排十分帥氣又知性的約會。

  當然,京都有數不盡的可看之處,且無一不是美不勝收,但這些美都建立在排除西洋文化的基礎上。而堪稱西洋文化代表的音樂劇來到此處,會擦出甚麼火花?我心底不禁有些期待。

  讓我稍微提一提內容。這部作品如宣傳板所示,是關於「面具」的故事。但是,其中描繪的並非僅有魅影戴的面具。若說是傾注心血刻畫其他出場人物所戴的無形面具,也就是「臉」,亦不為過吧。

  女主角私會魅影,學習歌唱。由於有一張不願示人的「臉」,才會產生悲劇。她的情人基於對魅影的憤怒,不得不撕下貴公子的「臉」。歌劇院的前任老闆明知魅影的存在,卻將劇場賣掉,及早脫身。新老闆對藝術的喜好不過是表面的「臉」,只要能賺錢,即便是八卦消息亦來者不拒。因自己受到怠慢輕視而狂怒的當家花旦、明知真相卻保持沉默的芭蕾舞教師,每個人都戴「臉」這張面具。

  面具原就是用來隱藏臉的東西。戴上面具,沒人會認出我們的真實面貌,沒人會看穿我們真正的心聲。別知道不該知道的事,人才能活得踏實,第二幕一開頭的〈化妝舞會〉也唱出這樣的心情。

  然而,人類懂得視情況運用不同的「臉」。事實上,這比戴面具更糟。我們無法從面具中看出任何端倪,卻經常因「臉」讀取錯誤的訊息。

  這麼一想,在本劇中唯一不斷真心以對的,便只有魅影一人。因為他沒有騙人的「臉」。一向為「臉」飽受折磨的他,放棄了臉,摸索生存之道。前半部有一幕是女主角揭開他的面具,但他之所以大怒,並不是有人看見他不欲隱藏的容貌,而是他不願憶起想忘卻的事。

  每次觀賞本劇,我都不禁慨歎,「臉」真是可怕。不光是美醜的問題,對人類而言,那是武器,也是堡壘。正因明白這一點,最後才會忍不住心疼殘忍的魅影吧。

  寫得有些長篇大論了。欣賞這部作品,不需要多說。只要敞開心胸,享受目不暇給的迷人世界即可。

  我確信,《歌劇魅影》將暫時成為京都的「臉」。

  世上獨一無二的齒輪 劇團四季會報雜誌《La Harpe》二〇〇五年十二月號

  《歌舞線上》(A Chorus Line)講的是甄選演員的故事。名為札克的導演,要選出在新歌舞劇中的合唱舞者。札克直到中途才會現身,在此之前,只會從我們觀眾身後發聲。他說話的對象,是在舞台上一字排開的十七名男女,一群留到甄選最後階段的舞者。他們在札克的問話下,談起自己的故事。

  直到最後,觀眾依舊不清楚札克的新音樂劇是部甚麼風貌的作品。但是,我看著《歌舞線上》,感覺到製作舞台的過程和製作物品的過程一模一樣。這裏指的「物品」,我聯想到的是鐘錶——不是石英之類的電子錶,而是裝滿細小齒輪的老舊機械錶。

  舞台藝術中,演員也好,舞者也好,都不過是零件。札克要在這十七個名為舞者的零件裏,找出最適合自己音樂劇的一個。

  關鍵在於,何謂「最適合」?

  甄選開始前,札克對他尋求的零件應該有所想像,好比「這個部份需要這種感覺的舞者」,或是「為襯托主角,此一時間點得有個性強烈的角色」。他手中必定有一張完成品的設計圖,然後根據設計理念找尋零件。

  但是,所謂的人,無法凡事都完全吻合規格。以齒輪比喻,就是有的形狀扭曲,有的缺了齒,有的大小完全在規格外。

  那麼,這樣的齒輪對札克全無用處嗎?倒不見得。我甚至猜測,他尋覓的多半就是此種齒輪。全憑算計畫出的設計圖,很難打動人心。札克在這場甄選中最期待的,應該是遇見一個能夠破壞現有的一切、讓設計重生為具有嶄新魅力的齒輪。

  十七名候選人一開始都對全場觀眾展現同樣的表情,臉上只發出強烈的意念——我要選上。然而,隨著甄選的進行,所有人都流露出另一面,最後,觀眾會發現,這裏沒有一個齒輪是相同的。

  諷刺的是,讓他們獨一無二的,是存在內心的「傷口」。他們各有各的自卑,有的是對學歷,有的是對容貌,有的是對能力,盡皆懷抱著受傷的過去。絕大多數的人傷口都還沒癒合,但他們深信,這場甄選正是他們脫離自身痛苦的最後機會。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在札克面前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而札克等的,也正是這些。

  只要有甄選,就不免有入選者與落選者。但當選與落選並沒有甚麼意義,札克尋求的,純粹是一個適用於新音樂劇的齒輪,換成其他作品,齒輪的選法想必截然不同。

  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到自己是一個甚麼樣的齒輪,且必定會確信,世上沒有第二個相同的齒輪。

  好萊塢電影也經常舉辦甄選,據傳落選的演員大多會這麼說:

  「很可惜,這次沒有適合我的角色。」

  我覺得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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