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操縱彩虹的少年 | 上頁 下頁
七


  高行的書架上連他自己都還沒看過的書,都一本一本被光瑠拿去了自己的房間。看完高行書架上的書之後,他說去圖書館借書。《現代日本的政治變動》、《民族政治》、《教育基本法讀本》、《美國海軍全貌》、《超個人心理學》、《宗教論》、《核武的綜合研究》、《積體電路技術》、《哥德爾的不完備定理》——他廣泛閱讀各個不同領域的書籍,完全沒有任何脈絡和統一性。光瑠所看的都是寫滿文字,可以從中獲得新知識的書籍。

  光瑠吸收了各種知識後,除了不斷累積,並用自己的方式加以消化,然後對外發出訊息。對他來說,最方便傳遞訊息的對象當然就是父母,尤其是優美子。

  「人格特質可以分為五大因素模式,通常認為人一輩子都會有穩定的人格特質,但妳認為在怎樣的情況下會發生變化?」

  那是光瑠中學三年級的秋天,當優美子在廚房準備晚餐時,他問優美子的問題。她完全聽不懂兒子說的話,所以問他在說甚麼,光瑠又重複了一次問題,優美子還是覺得他在說外國話。

  「對不起,」她說:「媽媽正在忙。」

  光瑠點了點頭,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但是,他並沒有因此停止發出訊息,之後反而越來越頻繁。他總是突如其來地問母親:「程式設計有各種不同種類的程式設計語言,妳覺得人類認為最容易的語言有甚麼特色?」或是「妳不認為攻擊性和探究知識的心,在支配外界這一點上是共通的嗎?」很遺憾的是,優美子沒有一次能夠回答兒子的這些問題。當然,這些內容的問題原本就不可能立刻做出回答,但她的自尊心還是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這一陣子,我經常覺得自己越來越笨了。」某天晚上,優美子躺在床上時,用疲憊的聲音說道。高行正在檯燈下看著光瑠絕對不會看的娛樂小說文庫本。

  「妳在說甚麼傻話啊。」高行的視線沒有離開手上的書,苦笑著說道。

  「真的啊,今天那孩子又問我問題了。媽媽,如果可以做一個和真人完全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從符號學的角度來說,這兩個個體……」說到這裏,她搖了搖頭,「之後我就不記得了,反正是很費解的內容,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問題。」

  「妳能記得那麼多,已經很了不起了。換成是我,恐怕連聽都有困難。」

  「你認真聽我說嘛。你知道我怎麼做嗎?因為每次都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說,媽媽也不清楚太悲哀了,所以我反問他,光瑠,你覺得呢?」

  「妳應對得很好啊。」

  「但沒想到是大失策,那個孩子雙眼發亮地開始說明自己的想法,一口氣說了超過三十分鐘。那時候我正準備做菜,所以手上拿著生魚片刀,站在那裏聽他說話。不,說我在聽他說並不正確,因為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只是傻傻地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話。因為我問他對這個問題的想法,所以無法像平時一樣敷衍他……幸好中途電話響了,如果沒有那通電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妳不必放在心上,光瑠有時候也會向我發問,我也沒有一次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你被問的次數很少啊,大部分日子都在光瑠睡著之後才回家,好像故意躲著他。」

  「喂,喂,妳不要亂說。」高行沉著臉說道,但其實是為了掩飾被優美子識破真相的窘困。這陣子,公司的工作的確很忙,只是並不需要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正如優美子說的,他想到光瑠可能又會問一些他無力招架的難題,所以不想太早回家。

  「那孩子一定覺得我這個媽媽很蠢。」優美子有點自暴自棄地說:「他一定覺得我腦袋空空,愚昧無知,連兒子的話都聽不懂。」

  「妳想太多了,不可能啦。」

  但是,她搖著頭。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用怎樣的眼神看我。如果只是看不起我也就罷了,因為到處都有這樣的母子,我以前也曾經看不起我的父母,但是,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好像在憐憫我,好像在說,妳這麼笨,真是太可憐了。」優美子有點歇斯底里,用毛毯蓋住了頭,痛苦地扭著身體。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即使告訴優美子,光瑠是與眾不同的孩子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尤其優美子的自尊心太強。高行猜想,在優美子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感到自卑,而且對方還是在讀中學的兒子。照理說,父母在這個年齡的孩子面前,還可以表現得很神通廣大。

  高行也不得不承認,尤其在學問的問題上,自己面對光瑠時,也感到抬不起頭,但更感受到極大的不安。他總覺得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像吸塵器一樣,不斷吸收普通的大人也難以理解的知識,會不會是即將發生甚麼大事的前兆?光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捧著令人費解的書籍,自言自語的樣子,有一種讓人難以靠近的感覺,當他看到兒子這樣的身影時,這種想法就更強烈了。

  光瑠在中學三年級後,突然不再向父母發問,他似乎終於認識到,自己的父母是平凡人這件事。他在學校時,也不再讓老師為難。雖然老師仍然覺得他礙眼,但他的存在顯然有助於提升學校的形象,所以也不再像以前一樣經常建議他轉學。

  令高行他們納悶的是,光瑠和同學相處時,就和普通的中學生無異。光瑠在班上也很受歡迎,每個學年都會被選為班長。在班會上討論事情時,他很擅長整合大家的意見,甚至能夠洞悉沒有表達意見的同學在想甚麼,引導出成為最大公約數的結論。

  「光瑠很會察言觀色,只要有同學內心有不滿,他就會立刻問,是不是有甚麼意見想要表達。」光瑠的同學來家裏玩的時候告訴高行。

  光瑠參加了單車社團,在社區擔任社長,發揮了領導能力。每個月都會有一、兩次遠行的活動,光瑠不僅知識豐富,而且發生狀況時發揮了妥善的應對能力,所以從來沒有聽說曾經發生過任何問題。

  「你和班上的同學和單車社的同學平時都聊甚麼?」有一次,高行問光瑠。

  「甚麼都聊啊,像是電視或是音樂之類的。」光瑠回答。

  「你不和他們談符號學的問題嗎?還有宗教或是超心理學、宇宙論之類的問題。」這些都是高行不止一次被兒子問倒的主題。

  「才不會聊這些。」光瑠笑著否認。

  「為甚麼?」

  「因為他們和我年紀一樣大,不可能比我更早發現真理。」他的回答很明快。

  高行對「真理」這兩個字有點發毛,但還是假裝認同說:「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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