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森林(9)_東野圭吾

九

　　靖子好像還想再說甚麼，但當她的視線望向遠處後，突然僵住不動。未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高柳亞希子來到練習室中央。不止靖子，其他團員的目光也全聚焦到她身上。當然，亞希子飾演的正是奧蘿拉公主一角。

　　亞希子擺好姿勢。在錄音帶的樂曲流洩之前的一瞬空白，未緒嚥了口口水，接著感覺到這一刻已經全然不同。美麗的容貌，加上日本人少見的骨架，無疑是亞希子的一大武器，除此之外她還具備更重要的特質。

　　樂曲一響起，她的手腳便應聲動了起來，動作正確且優雅。纖細神經直達指尖的演繹能力極富魅力，舉手投足充滿活力，令人震撼。

　　無法超越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不知道確認了多少次，日復一日。

　　未緒曾問過亞希子，她表現能力的根源來自何處。雖然當時用的不是「根源」這麼聽起來鄭重其事的詞彙，總之大致的意思就是這樣。

　　「沒有啊。」

　　亞希子想了想，這麼回答。口吻出現少見的冷淡。

　　「甚麼都沒有？」

　　未緒意外地反問。

　　「是啊，甚麼都沒有。我心裡沒有任何堅定的信念之類，永遠都是空蕩蕩的。」

　　「但我每次看著妳的舞蹈都很感動呀。」

　　謝謝妳，她回答。但臉上沒露出半點喜色。

　　「目前看來的確還不錯，但接下來就不確定了。」

　　「為甚麼呢？」

　　「因為心裡空蕩蕩的呀。」她解釋，「也可能突然有一天甚麼都表現不出來，就算現在突然遇到這一刻也沒甚麼好奇怪的。不——」

　　她搖搖頭，語氣變得非常憂鬱。「或許現在已經陷入這種狀況吧。搞不好我相信的詮釋多半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亞希子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後又突然對未緒笑了笑。「這不是妳期待的答案吧，應該說些更實際的才對。」

　　別這麼說，我覺得獲益良多，未緒也笑著回答。

　　有幾件事在在說明就算以全世界的標準來看，亞希子也是相當傑出的舞者。其中一項是她獲得國際性的芭蕾舞大獎，此外，有幾名世界級的舞者還曾經指定她同台演出。

　　但未緒最尊敬亞希子的一點，就是她對芭蕾舞的態度。她平常的練習比任何人都密集，花的時間更長，而且目標比誰都遠。如果能持續努力不懈也算一種天分，這一點亞希子也毋庸置疑是天才。

　　只不過，亞希子本身不喜歡「尊敬」這兩個字。她說自己不是這種人。

　　「但我認為很值得尊敬呀。而且妳為了芭蕾舞犧牲了一切，才有今天的成績。」

　　先前聊到這個話題時，未緒隨口提起。因為心裡本來就這麼想，所以說出口時也沒特別考量用字遣詞。

　　「為甚麼這樣說？」

　　亞希子卻變了臉色。「為甚麼會歸納出這種道理？」

　　未緒有些慌了，她覺得好像說了甚麼不該說的，卻又不知道哪裡說錯。

　　「就像妳說的，我犧牲了很多。」

　　亞希子帶著乾澀的聲音說道。「但這為甚麼值得尊敬呢？跟犧牲多少沒有關係吧。假設有另一個人，跟我有著完全相同的體形，跳舞的技巧一模一樣，但幾乎沒做過任何犧牲，妳就不覺得這個人偉大了嗎？」

　　「倒不是這樣。」

　　未緒努力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只是妳為了芭蕾舞可以做任何犧牲，我很崇拜這樣的態度。」

　　沒想到亞希子看著未緒，臉上露出落寞的笑容。

　　「犧牲其實沒那麼偉大啦。切割、捨棄，這樣就結束啦。然後逃進芭蕾舞的世界裡。」

　　未緒低著頭沒作聲。亞希子將手搭上她的肩膀，「不過我非常瞭解妳的心情，謝謝妳。」

　　我很尊敬妳，未緒又說了。妳還真堅持呀，這次亞希子開懷地笑了。

　　「不對！」

　　梶田康成拍了幾下手，未緒回過神來。亞希子停下舞步，曲子也先暫停。

　　「不是這樣嘛，要我講幾遍呀。」

　　他針對手部動作、雙腳步伐一一檢討。這是一條不歸路，永遠都得追求更好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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