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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放下咖啡杯,笹垣又繼續述說。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車禍死亡後大約一個月,才發現那則紀錄的。專案小組沒有查獲足以證明寺崎為凶手的物證,也沒有發現其他嫌犯,這樣的狀態持續下來,專案小組內部充斥著一股倦怠感,小組本身也即將解散。石油危機使得整個社會充滿一股殺伐之氣,強盜、縱火、綁架等殘暴事件陸續發生。不能為一件凶殺案無限期地投注眾多人力,這才是大阪府警高層真正的心聲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經死了。

  笹垣本人也產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經經手三件懸案,這些後來成為懸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種獨特的氣氛。有些是一切都如墜五里霧中,令人無從著手,但比起這類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認為可以迅速緝凶,最後卻以懸案告終的例子反而更多。當時的當鋪命案,便有這種不祥的氣氛。

  笹垣會在那時將之前所有調查報告重新審視,其實只是一時興起。因為除此之外,此案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了。

  他翻看為數眾多的調查報告。資料多,並不代表線索多,反而可以說因為調查始終沒有焦點,使得無意義的報告一味增加。

  笹垣翻閱文件的手,在看到記錄發現屍體男孩的調查報告時停了下來。男孩名叫菊池道廣,九歲。男孩首先告訴小學五年級的哥哥,哥哥在確認屍體後,告訴了母親。實際上報警的是兩兄弟的母親知子,因此那份調查報告是根據菊池母子的話整理出來的。

  報告記載了發現屍體的經過,內容是笹垣所熟知的。正當男童在大樓的通風管內移動,玩他們稱為「時光隧道」的遊戲時,道廣和同伴走失,在通風管內盲目亂闖,來到那個房間。然而卻有一名男子倒在那裡,他覺得奇怪,仔細一看,男子身上還流著血,這時候他才發現男子好像已經死了。他知道應該要通知其他人,便急著想離開現場。

  問題是接下來的紀錄。報告是這麼寫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儘速離開,門卻被廢棄物、磚塊阻擋,難以開啟。男孩設法開門來到室外,尋找朋友,卻沒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看到這裡,笹垣覺得奇怪。他對「被廢棄物、磚塊阻擋」這個部分產生了疑問。

  他回想起現場的門,那是向內開啟的。菊池道廣的敘述指出「難以開啟」,那麼這些「廢棄物、磚塊」應該是放在會妨礙門開關的位置。

  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嗎?為了延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故意在門的內側放置障礙物嗎?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開了門來到外面,便無法在門後放置障礙物。這樣的話,這名男孩的描述該如何解釋?

  笹垣立刻進行確認。男孩的偵訊報告上的偵訊官,填的是西布施分局小坂警部補。

  小坂警部補對這一部分記憶猶新,但解釋得不清不楚。「那件事啊。關於這一點,是有點模糊。」小坂警部補皺著眉說,「他本人不太記得了,他要開門的時候,很多東西擋在腳邊,但是他不確定是門完全沒辦法打開,還是可以打開到讓人通過的程度。也難怪他啦,那時候一定受到很大的驚嚇吧。」

  「既然凶手都能通過了,門至少是可以開的吧。」小坂警部補加上這句。

  笹垣也把這部分的鑑識報告找出來看,但遺憾的是,就門與「廢棄物、磚塊」的相關位置並未詳細記載。原因是菊池道廣移動過那些東西,破壞了原本的樣貌。

  於是笹垣便放棄這方面的調查。因為他和小坂警部補一樣,相信凶手應該是從那扇門離開的。而除了他以外,也沒有任何調查人員對此有所懷疑。

  笹垣大約在一年後,才又想起這個小疑點。因為西本文代之死,讓他將懷疑的目光轉向雪穗的時候。笹垣如此推測:假設那扇門內確實曾放置了障礙物,那麼就門能夠打開的程度,將成為限制條件,也就等於能過濾出嫌犯。當然,這時候他腦海裡想的是雪穗。他認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當狹小的縫隙,應該也能通過。

  雖然不知道小孩子對一年前的事情能夠記得多少,笹垣還是去找菊池道廣。男孩已經升上小學四年級了。

  而這個四年級男孩,告訴笹垣一個令人驚異的事實。

  菊池道廣說,他並沒有忘記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現在反而能夠有條理地加以說明。笹垣認為這是可能的,要一個發現屍體、備受衝擊的九歲男孩,詳細描述發現當時的狀況,想必是極為苛刻的一件事,但經過一年後,他已經有所成長了。

  笹垣問他是否記得門的事,男孩毫不猶豫地點頭。

  笹垣要他盡可能詳細地說出當時的狀況,男孩沉默了一會兒後,不慌不忙地開口說道,「門完全打不開。」

  「咦?」笹垣驚訝地問,「完全……怎麼說?」

  「那時候我想要趕快通知別人,馬上就去開門,可是門動也不動。往下一看,下面堆著磚頭。」

  菊池道廣的話,讓笹垣大為震驚,「真的嗎?」

  男孩用力點頭。

  「你那時候怎麼沒有這麼講呢?是後來才想起來的嗎?」

  「我那時候一開始就這麼說。可是警察先生聽了我的話,就說那很奇怪,你是不是記錯了啊,我就愈來愈沒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但後來我仔細想過,門真的是完全打不開。」

  聽了菊池的話,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寶貴的證詞就已經存在了,卻因為調查人員的自以為是而被曲解了。

  笹垣立刻將這件事報告上司,上司的反應卻很冷淡,並表示小孩子的記憶不可靠,甚至還說,把一年後才加以修正的證詞信以為真,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當時,笹垣的上司已經不是命案發生時的組長中塚了。中塚稍早之前因調動離開,繼任的上司極重名位,認為與其追查不起眼、且即將成為懸案的當鋪老闆命案,不如破解更具話題的案子,好揚名立萬。

  笹垣雖掛名當鋪老闆命案的調查員,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並不贊成部下追查沒有多少績效可言的案子。

  無奈之下,笹垣只好獨自進行調查。他知道自己應該前進的方向。

  根據菊池道廣的證詞,殺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開門離開。而且,現場所有窗戶都自內側上了鎖。該棟建築雖然未完工便遭棄置,但玻璃並未破裂,牆壁也沒有破損。如此一來,便只有一個可能性。

  凶手與菊池道廣反其道而行,是由通風口逃離現場的。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會想到這個方法。唯有曾經在通風管中遊戲的孩童,才會想到這個主意。

  於是笹垣的標的完全鎖定在雪穗身上。

  但是他的調查卻不如預期。首先,他希望能證明雪穗曾在通風管中到處爬動遊玩,也就是找到她曾參與「時光隧道」遊戲的確切證據,然而他在這裡便碰壁了。他問過與雪穗熟識的小孩,他們說她從來沒有玩過那種遊戲。他又問過好幾個經常在那棟大樓遊玩的小孩,沒有任何人看過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個對笹垣這麼說,「女生才不會在那麼髒的大樓裡玩咧,裡面有死老鼠,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蟲。而且在通風管裡爬一下,就全身髒兮兮的。」

  笹垣不得不同意這個意見。此外,一個在通風管裡爬過幾十次的男孩表示,他認為女孩子無法玩這個遊戲。據他說,通風管當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時必須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對體力與運動細胞有十足自信,絕對無法在裡面隨心所欲地活動。

  笹垣把這個男孩帶到現場,實驗是否能自發現屍體的房間經由通風管逃離。男孩花了約十五分鐘的時間,從相對於大樓玄關的另一側通風管現身。

  「累死了。」這是男孩的感想,「中間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不夠力,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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