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白夜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三 |
|
|
|
這時候,美佳感覺心裡某處似乎被踐踏了,她認為把她當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侮辱。回想起來,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對雪穗產生負面情感。 自那天起,美佳與優大便時常被康晴帶著出門,與雪穗一起用餐、兜風。和雪穗在一起的時候,康晴總是異常興奮多話。美佳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偶爾休假出門,康晴多半悶不吭聲,但他在雪穗面前卻滔滔不絕。話雖如此,無論大小事他都要徵求雪穗的意見,對她言聽計從。每當這時候,父親在美佳眼裡便化身為蠢到極點的丑角。 七月的某一天,康晴告訴她一個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詢問,而是通知。他說,他打算和唐澤雪穗小姐結婚。 優大愣住了,看來雖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對於雪穗將成為新媽媽似乎並不排斥。美佳認為那是因為他還沒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親過世時,他才四歲。 美佳老實地說自己不太高興。還說,對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親是她唯一的媽媽。 「這樣很好。」康晴說,「我並不是叫妳忘記死去的媽媽。只是這個家會有新成員,我們會多一個新家人。」 美佳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內心嘶吼著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無法阻止已經開始轉動的齒輪,一切情況都朝著美佳所不樂見的方向進行。康晴為了能夠迎娶新歡而樂不可支,她打從心底瞧不起這樣的父親。一想到父親竟變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無法原諒雪穗。 若問她究竟不滿意雪穗哪一點,她也答不上來,到頭來,只能說是直覺。她承認雪穗的確美麗,也佩服她的聰慧。她那麼年輕就一手掌管好幾家店,必定有過人的才幹。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她心裡不斷發出警告,叫她絕不能對這個人掉以輕心。她感到這名女子散放出來的氣質中,含有一種異質的光,是他們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這種異質的光,絕不會為他們帶來幸福。 但是也許這種想法,並不是美佳獨自醞釀出來的。可以確定的是,其中有幾分的確是受到某個人的影響。 那個人便是篠塚一成。 自從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頻繁地造訪。他是眾多親人中,唯一堅決反對這樁婚事的人。美佳好幾次偷聽堂叔與父親在客廳的對話。 「那是因為康晴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會是個安於家庭、以家人幸福為第一的人。拜託你,可不可以重新考慮?」一成這麼懇求康晴。 然而康晴的態度卻是顯得不勝其煩,壓根兒不把堂弟的話當一回事。漸漸的,康晴對一成心生厭惡,美佳好幾次親眼看到他佯裝不在家,拒見一成。 就這樣,三個月後,康晴與雪穗結婚了。他們並沒有舉行豪華婚禮,喜宴也很低調,但新郎新娘顯得極為幸福,賓客也相當愉快。 唯有美佳暗自擔憂,她認為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不,也許並不止她一個人,因為篠塚一成也出席了。 家裡有新媽媽的生活開始了。表面上,篠塚家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然而美佳感覺得到,很多事情確實在改變。過世母親的回憶被刪除,生活形態也變了樣,連父親的個性都變了。 她的亡母生前喜愛插花。玄關、走廊、房間角落等處,總是裝飾著與季節相呼應的花朵。如今,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為華美,其氣派豪華的程度,任誰都會為之驚嘆。 只不過那些並不是鮮花,全都是精巧的人造花。 會不會連整個家都變成人造花?美佳有時甚至會這麼想。 §5 搭營團地下鐵東西線在浦安站下車,沿葛西橋通朝東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便在舊江戶川這個地方左轉。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築矗立在小路上,門柱上寫著公司名稱「SH油脂」。因為沒看到警衛,笹垣直接進了大門。 穿過卡車並排停放的停車場,一進入建築物,右手邊便是小小的櫃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正在寫東西。她抬頭看到笹垣,訝異地皺起眉頭。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見篠塚一成。看過名片後,櫃檯小姐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沒有頭銜的名片,似乎無法卸除人們的戒心。 「你和董事有約嗎?」她問。 「董事?」 「對,篠塚一成是我們的董事。」 「哦……有的,我來之前和他通過電話。」 「請稍等。」 女子拿起身旁的聽筒,應該是撥內線到篠塚的辦公室。說了幾句話後,她邊放下聽筒邊看著笹垣,「他要你直接進辦公室。」 「是嗎?請問辦公室在哪裡?」 「三樓。」說完,她又低頭寫東西,一看原來是在寫賀年卡的收件人住址。從一旁攤開的通訊錄看來,是她私人的東西,賀年片顯然不是以公司名義寄出的。 「請問是三樓的什麼地方?」 聽到笹垣這麼問,她露出老大不耐煩的表情,以手上的簽字筆指了指他的後方。 「搭裡面那部電梯到三樓,沿著走廊走,門上就掛著董事辦公室的牌子。」 「哦,謝謝。」笹垣低頭道謝,但她早已埋頭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照指示來到三樓,便明白她為什麼懶得說明。因為這裡的空間配置很簡單,就是一道口字型的走廊,所有房間都面向走廊並排。笹垣邊走邊看門上的標示,在第一個轉角後,寫著董事辦公室的牌子便出現了。笹垣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請進」的應答,笹垣推開門。 篠塚一成從窗前的位子站起來,身上穿著棕色的雙排扣西裝。 「您好,好久不見了。」一成滿面笑容地招呼笹垣。 「好久不見,近況可好?」 「好歹還活著。」 辦公室中央是一套沙發組。一成請笹垣在雙人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單人扶手椅上。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一成問道。 「去年九月,在篠塚藥品的會客室。」 「是啊。」一成點頭,「已經過了一年多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這段期間,笹垣與一成都以電話聯絡,並沒有實際碰面。 「這次我也是先向篠塚藥品聯絡,他們告訴我你被調到這裡來了。」 「嗯,是啊,從今年九月開始。」一成稍稍垂下眼睛,他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聽到你當上董事,嚇了我一跳。真是高昇啊!才這麼年輕,真了不起!」笹垣在語尾加上驚嘆號。 一成抬起頭來,微微苦笑,「您這麼認為嗎?」 「是啊,難道不是嗎?」 一成一語不發地站起來,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送兩杯咖啡進來。嗯,馬上。」 他放下聽筒,便站著說,「上次我在電話裡提過,我堂哥康晴終於結婚了。」 「十月十日,體育節,是吧。」笹垣點點頭,「婚禮想必非常盛大豪華吧。」 「沒有,很低調。他們在教堂舉行婚禮後,在東京都內的餐廳宴客,只有至親出席。據說因為雙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搖,更何況我堂哥還有孩子。」 「篠塚先生也出席了吧?」 「是啊,親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嘆了一口氣後接著說,「他們兩個大概不太想邀請我吧。」 「你說你直到婚禮之前都持反對態度……」 「是啊。」一成說著點點頭,注視著笹垣,眼裡充滿認真與迫切的神情。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與篠塚一成保持密切的聯繫。一成尋求找出唐澤雪穗真面目的線索,笹垣則是設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雙方都無法得到關鍵性的情報。其間,篠塚康晴便與唐澤雪穗訂婚了。 「難得結識了笹垣先生,到最後卻仍然無法查出她的底細,也無法讓我堂哥看清真相。」 「這也難怪,她就是以這種方式,騙過了無數男人。」笹垣接著說,「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九年了……是嗎?」 「是啊,十九年了。」笹垣拿出香菸,「可以抽嗎?」 「可以可以,請。」一成將玻璃菸灰缸放在笹垣面前,「那麼,笹垣先生,我之前在電話裡也懇求您好幾次,您今天願意將這長達十九年的故事、將一切告訴我嗎?」 「當然,我今天可說是專程為此前來的。」笹垣把菸點著。這時敲門聲響了。 「正好,咖啡送來了。」一成站起身來。 喝著裝在厚重咖啡杯裡的咖啡,笹垣開始述說。從那棟中止興建的廢棄大樓裡發現屍體開始,嫌犯一個換過一個,直到最後專案小組視為重點人物的寺崎忠夫死於車禍,使調查宣告結束的這段過程,時而詳細、時而簡要地加以說明。篠塚一成起初還拿著咖啡杯,聽到一半便放在桌上,雙手抱胸,專心聆聽。當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現時,他才將蹺著的腳換邊,深呼吸一口氣。 「……所以這就是當鋪老闆命案的概況。」笹垣喝了咖啡,咖啡只剩餘溫了。 「案子就這樣成為懸案了嗎?」 「並沒有一下子就被當作懸案,但是新的證詞、情報愈來愈少,有種遲早會成為懸案的氣氛。」 「可是笹垣先生並沒有放棄。」 「不,老實說,我也有一半放棄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