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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坐在對面的男女兩人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雪穗似乎察覺到了,便告訴一成,「這兩位是葬儀社的人。」接著對他們介紹一成,「這位是工作上的客戶。」

  「請多指教。」一成對他們說。

  「篠塚先生,你來得正好。我們現在正在討論,可是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正頭痛呢。」雪穗坐下後說。

  「我也沒有當喪家的經驗啊。」

  「可是一個人作主總是教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裡就篤定多了。」

  「但願我能幫得上忙。」一成說。

  與葬儀社討論完種種細節,時間已將近兩點。在討論過程中,一成得知守靈的準備工作已著手進行。守靈與葬禮都會在距此車程十分鐘左右的靈堂舉行,靈堂是在一棟七層樓的大樓裡。

  濱本夏美與葬儀社的人先行前往靈堂,唐澤雪穗表示她必須等東京的東西送到。

  「什麼東西?」一成問。

  「喪服,我麻煩店裡的女孩幫我送來。我想,她應該快到新大阪了。」她看著牆上的鐘說。

  雪穗到大阪時,可能沒有預期到要辦葬禮吧。即使養母的狀況一直沒有好轉,想必她也不希望預先備好喪服。

  「不必通知學生時代的朋友嗎?」

  「哦……是啊,我想不必通知,因為現在幾乎沒有來往了。」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問題讓雪穗瞬間睜大了雙眼,她的表情彷彿是被觸動了心靈死角。但是她立刻回復平常的表情,輕輕點頭,「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一成搭乘新幹線時,曾在萬用記事本上寫下好幾則葬禮的準備事項,他將其中「聯絡學生時代的朋友」一則畫掉。

  「糟糕,我真是的,竟然連茶都沒有端給篠塚先生。」雪穗匆匆忙忙地站起來,「咖啡可以嗎?還是要喝冷飲?」

  「不用費心了。」

  「對不起,我太漫不經心了。也有啤酒。」

  「那我喝茶就好。有沒有涼的?」

  「有烏龍茶。」說著,她離開了房間。

  一落單,一成便從椅子上站起來,環視室內。這個房間雖然是西式的,但房間一角放著傳統的茶具櫃,不過這款家具也與整個房間相當協調。

  看來極為堅固的木製書架上,並排著茶道與花道的相關書籍,但也摻雜了中學參考書和鋼琴初級教本等等,應該是雪穗用過的。一成想,她也曾在這個客廳讀書,鋼琴可能在別的房間。

  他打開與進房紙門相對的格子門,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緣廊,角落裡堆著舊雜誌。

  他站在緣廊上望著庭院,雖然不大,但植株和頗富野趣的石燈籠營造出素雅和風庭園的氣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蓋的地方,很遺憾的,已經全被雜草佔據。年過七十,要讓這個庭園維持美觀,想必很困難吧,一成心想。

  他面前擺著許多小盆栽,幾乎都是仙人掌,其中有許多是球狀的。

  「院子很見不得人吧?因為完全沒有整理。」聲音從後面傳來。雪穗端著擺了玻璃杯的托盤站在那裡。

  「稍微整理一下,就會像以前一樣漂亮了。像那個燈籠,真的很不錯。」

  「可是已經沒有人來欣賞了。」雪穗把裝了烏龍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這個房子,妳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我還沒有想到這裡。」她露出悲傷的笑容。

  「啊……說的也是。」

  「不過我不想賣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紙門框上,憐愛地撫摸著上面的小小傷痕,然後像是突然想起般抬頭看一成,「篠塚先生,真的很謝謝你,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為什麼?」

  「因為……」雪穗先垂下眼睛,才又再次抬起頭來。她的眼眶泛紅,珠淚欲滴,「篠塚先生討厭我呀。」

  一成一驚,要掩飾內心的波動並不容易,「我為什麼會討厭妳?」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你氣我跟誠離婚,也許還有別的理由。只是我確實感覺到,你躲著我、討厭我。」

  「是妳想太多了,沒這回事。」一成搖搖頭。

  「真的嗎?我能相信你這句話嗎?」她向他靠近一步,兩個人僅相距咫尺。

  「我沒有理由討厭妳。」

  「太好了。」雪穗閉上眼睛,彷彿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氣。甜美的香味瞬間麻痺了一成的神經。

  她張開眼睛,已經不再泛紅了。難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一成的心。

  他別開視線,稍微拉開了他們的距離。在她身邊會產生一種錯覺,似乎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捕獲。

  「妳母親一定很喜歡仙人掌吧。」他看著庭院說。

  「跟這個院子很不搭調吧?不過媽媽以前就很喜歡,種了很多再分送給別人。」

  「這些仙人掌以後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雖然不太需要照顧,但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只好送給別人了。」

  「是啊。篠塚先生,你對盆栽有興趣嗎?」

  「不了,謝謝。」

  「說的也是。」她露出淺淺的笑容,轉身面向院子蹲下,「這些孩子真可憐,沒了主人了。」

  話聲才落,她的肩膀便開始微微顫抖。不久,顫抖加劇,她的全身都在晃動,而且發出嗚咽聲,「孤伶伶的,不止它們,我也無依無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動一成的心,他站在雪穗身後,右手放在她搖晃的肩上。

  她將白皙的手疊了上來,好冷的手。他感覺到她的顫抖趨於平緩。

  突然間,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感情從心底泉湧而出,簡直像是封印在內心深處的東西獲得了解放。甚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感情,這份感情逐漸轉變為衝動,他的眼睛注視著雪穗雪白的頸項。

  正當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剎那,電話響了。一成回過神來,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雪穗似乎有所遲疑般靜靜地等了幾秒鐘,隨即迅速起身。電話在矮腳桌上。

  「喂,小淳,妳到了?……是嗎,那一定很累吧,辛苦妳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帶著喪服,到我接下來跟妳說的地方去嗎?妳上了計程車以後,先……」

  一成愣愣聽著她明朗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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