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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

  這個客人在打烊前三十分鐘,也就是一點半的時候進入店裏。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兩位女店員也離開了。媽媽桑千都子因為感冒休息,店內就只剩下雨村慎介一個人。其實他正盤算著早早收工打烊。

  那位男客人進來之後不斷環視店內。他黑色的圓框眼鏡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然後他問慎介:「你們店還沒打烊吧?」語調就像是朗讀課本般毫無抑揚頓挫。

  慎介回答:「是的。」雖然覺得很麻煩,但是如果一個不小心被媽媽桑知道他在關店時間前趕走客人,他包準吃不完兜著走。

  客人緩緩地坐在皮椅上,繼續環視店內。

  慎介放上了擦手巾,快速地確認了那男人身上的穿著。深灰色的上衣看起來雖然不像便宜貨,不過怎麼看都像是兩年前的舊款式。裏頭穿的襯衫,似乎也沒用熨斗好好燙平。另外他沒繫領帶,手錶是國產貨,頭髮沒有梳理,雜亂的鬍鬚也不像為了趕流行刻意蓄的。

  「您要點甚麼?」慎介問。

  客人看了一眼慎介身後的酒櫃問:「有甚麼?」

  「只要不是太奇特少見的酒,我們都有。」

  「我不太清楚酒的名字。」

  「這樣啊。啤酒如何?」

  「不,那個,你們有那個嗎?以前我在飛機上喝過的酒。」

  「飛機?」

  「飛往夏威夷的飛機。不對,是回程的時候才對。是種有奶油味的甜酒。」

  「啊啊。」慎介像是想到了甚麼,從酒櫃的最下層拿出了一瓶酒。「應該是愛爾蘭奶油威士忌吧。」

  客人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好像是這名字沒錯。」

  「不妨喝一點試試吧。」

  慎介倒了三公分高的酒進古典酒杯裏,遞到客人面前。客人拿起酒杯搖晃轉動著,凝視著象牙色的液體。過了一會兒,他才像下定決心般啜了一小口。他像是要確定酒液的風味般,用舌頭在口中翻攪品嚐。

  客人點了點頭,露出微笑看著慎介。

  「是這個沒錯。」

  「那真是太好了。」

  「它叫甚麼名字?」

  「愛爾蘭奶油威士忌。」

  「我會記住它的。」客人說完後又品了一口酒。

  慎介心想,他真是個風格奇特的客人呢,看起來不像會出入一般酒吧的人。為甚麼今天他會一個人獨自來到這裏呢?

  還有一件事讓慎介十分在意。他彷彿在哪裏見過這個男人,不過究竟是在哪裏呢?

  標準體型的他,看上去大概是三十歲後半的中年男子。今年邁入三十大關的慎介,身邊有不少同年齡的朋友。但是,那男人也不像是他們的朋友。

  慎介抽出一根菸,拿起印有店名的打火機點了火。

  「客人,您是第一次來本店吧?」

  「嗯。」客人仍舊注視著酒杯回答。

  「您從誰口中得知本店呢?」

  「不是,我自己來的。我在路上走著走著就進來了……」

  「這樣啊。」

  兩人的談話就此中斷。慎介心想,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快回去吧。慎介後悔著早知道就不要讓他進來了。

  「唉呀,好懷念啊。果然就是這個味道。」客人在喝了半杯愛爾蘭奶油威士忌後說。

  「您是甚麼時候到夏威夷去的呢?」慎介問。其實慎介並不是真的對這件事特別感興趣,只是他不太能忍受兩人沉默時的尷尬。

  「大概是四年前吧。」客人回答。「蜜月旅行時去的。」

  「啊啊,原來如此。」

  蜜月旅行——慎介心想,這又是一個與自己無緣的詞彙。

  他瞥了一眼流理台旁的時鐘,上面指著一點四十五分。心裏盤算著再十五分,就要設法打發這個客人離開店裏。

  「結婚四年的話,那算是還在蜜月期吧。」慎介說。慎介原本想接著說,如果您太晚回去,夫人就太可憐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客人一臉嚴肅地反問。

  「難道不是這樣嗎?我自己還是單身,所以也不太清楚。」

  「四年之間可以發生很多事。」客人把酒杯舉到眼前。他的表情像是在回憶些甚麼。然後他將酒杯放下,直視著慎介。「真的會發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這樣子啊。」慎介不想再繼續談這個話題。因為一個不小心,或許還要聽對方的滿腹牢騷。

  在沉默之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慎介甚至希望能出現個新的客人來解救他,不過救星並沒有出現。

  「你這份工作做很久了嗎?」客人開口問道。這時慎介正打算收拾內場。

  「我在酒吧工作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差不多有十年了。」

  「做了十年就可以擁有這樣的店面呀。」

  客人這番話,讓慎介不禁苦笑了一下。

  「這不是我的店。我只是個受雇的人。」

  「啊,這樣啊。你一直在這裏工作嗎?」

  「不,我去年才來這裏,之前在銀座工作。」

  「銀座啊。」客人喝著愛爾蘭奶油威士忌,微微點頭。「我從來沒去過銀座。」

  我想也是,慎介心想。

  「偶爾去去那邊也不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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