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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堂元博士他們試圖隱瞞捐贈者的身分,原因也顯而易見了。再怎麼說,京極都是個罪犯,移植那種人的腦部,在人道上會引來諸多問題,更何況接受移植者還是那個歹徒的受害者。

  這下子我也懂了博士他們對於我堅稱自己個性改變一事為甚麼始終不聞不問,因為一討論到這一點,就得連帶表明捐贈者的真正身分。

  博士他們當然知道我受到京極大腦的影響,上次若生助理安排那個好一陣子沒做過的聽力測驗,就是為了確定想當音樂家的京極所具備的特徵有沒有在我身上顯現。檢查結果應該是肯定的,因為我有信心自己做出來的成績接近滿分。

  還有,那個心理學者的奇怪精神分析,我猜目的也是為了找出我體內潛藏的京極影子。

  既然已經弄清事實,我當然不可能不去深入調查京極。至於調查之後要怎麼做,我還沒想到那麼遠,我只想知道,有甚麼方法可以控制這樣的變身進程,然後要是無法制止,我將會面臨甚麼樣的終點。我想我有權知道。

  ***

  經過幾次轉乘電車,總共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車站。這個車站很大,旁邊就是大馬路。

  我到派出所一問之下,好像只要徒步幾分鐘就能到我在找的地址了。走出派出所時,我看到公用電話,猶豫著該不該先打個電話通知對方,但我沒想多久便邁開步伐,因為我覺得不要讓對方有心理準備,才能看到更清楚的真相。

  我照員警指的路走,鑽進了一條彎曲小路,路邊停了不少車子,把道路擠得更窄了,道路兩側密集蓋了整排小房子和公寓。

  京極的家也在這排建築之中,建地面積大概十來坪吧,老舊的兩層樓木造建築,牆壁黑黑髒髒的,陽台欄杆生滿鐵鏽,像是得了皮膚病,只有一扇門看起來是最近才換新的,卻顯得與四下格格不入,反倒有種淒涼的感覺。我看到門外還掛著「京極」的門牌,房子好像還沒轉手,話雖如此,也不保證現在還有人住在這裏。

  我摁了門邊陽春的門鈴,屋裏傳出門鈴聲,但摁了兩次都沒人回應。

  「您找京極小姐有事嗎?」

  一旁突然冒出話聲,我一看,發現隔壁窗口探出一名主婦,一頭短髮,大約三十多歲。

  「有點事情想請教她……呃,請問她現在不住這裏了嗎?」

  「還住這兒啊,只是剛好出去工作了吧。她每天好像都到三更半夜才回來。」婦人不屑地撇起嘴。

  「請問她工作的地點在這附近嗎?」

  婦人一聽,露出冷笑,「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工作地點啦。」

  「是特種營業?」

  「她在幫人畫肖像畫。好像還有其他打工吧,但反正沒一個工作做得久的。」婦人臉上露出的並非同情,而是擺明的幸災樂禍。我感覺到自己眼睛下方的肌肉微微抽動。

  「您知道她都在哪裏幫人畫嗎?」

  「不曉得耶,跟我又沒關係。」婦人擺出一臉不在乎別人家事情的表情回道:「假日好像會跑去遠一點的地方,今天的話,我看可能就在車站附近吧。」

  「車站附近是嗎?」

  「嗯,大概啦。你在做甚麼調查啊?」

  婦人似乎想問出我的來路,來這裏找京極小姐又有甚麼事。「嗯,算是調查之類的。」我只敷衍地回答這麼一句就快步離開了。

  回到車站附近,我又跑去派出所,問員警這附近有沒有在幫人畫肖像畫的。員警想了想,說偶爾在車站東側大道上會看到。

  東側大道是站前商店街為年輕族群設計的一條路,路上成排主攻男孩女孩客層的商店,走在路上的也多是高中生之類的小鬼頭。

  畫肖像畫的攤位就在賣可麗餅的旁邊,只見一組畫架架得好好的,前方坐著一名身穿T恤、牛仔褲的女子,但這時沒顧客,女子正讀著書,旁邊擺了幾幅當作樣本的作品,看來繪畫的技巧很不賴。

  我慢慢走過去。女子低著頭,看不出她的長相。沒多久,她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視線,突然抬起頭。一頭短髮的她皮膚曬得很黑,一雙鳳眼給人深刻的印象。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全身僵硬,不知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要做何表情,登時滿身大汗。

  見了面不就知道了嗎?——我先前是這麼想的。就像見到關谷時雄的父親時,我直覺自己的腦肯定跟他毫無關聯,但如果移植到我頭殼裏的真是京極瞬介的腦,當我見到他的親人時,應該會有所感應吧。

  我的猜測果然沒錯,而且遠比我想像還要來得強烈。

  這個女子跟我有關聯,我們之間有著看不見的牽絆,我深信不疑,因為她全身上下發出來的所有訊息都彷彿徐徐滲透進我的體內,與我合而為一。京極瞬介和這個女孩是異卵雙胞胎一事,和這股宛如心電感應的震撼一定也脫不了關係。

  「幹嘛?有甚麼事嗎?」面前突然有個陌生男子莫名其妙地僵在原地不動,女子不由得質疑道。她的聲音略為低沉,很有磁性。

  「沒甚麼,沒事。可以幫我畫張畫像嗎?」我問她。

  她大概沒想到我是上門的顧客,先是露出一臉驚訝,然後收起在讀的書。「畫肖像畫可以嗎?」

  「好啊。坐這裏就行了吧。」我在簡陋的摺疊椅上坐下。

  「你想畫成怎麼樣的呢?跟本人一模一樣?還是要把你畫得帥一點?」

  「照妳看到的畫就行了。」我回道。

  她盯著我的臉好一會兒,然後開始動起鉛筆。不過很快就停下了手,露出一臉不可思議說:「我問你,你常來這裏嗎?」

  「沒有,今天第一次來。」

  「是嗎。」她似乎思量著甚麼,接著像是重振了精神,再次面對畫紙。

  她下筆確實有兩下子,就像樂團指揮掌握指揮棒般爆發力十足。「妳畫畫是在哪裏學的?」我問她。她邊畫邊答:「幾乎是自學,還有朋友稍微指導一下而已。」

  「但妳畫得很好。」

  聽我一說,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從你那邊又看不到。」

  「用不著看也知道。」

  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帶著光采。「你也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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