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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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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終於決定重新面對畫布,但並不是因為我想畫畫,而是覺得或許這麼做能夠慢慢找回自己。事實上,這讓我極度痛苦。以前不知多開心的事,現在卻只是讓我感到不耐煩。然後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又產生另一種痛苦。 我畫的是占滿整個窗框的夕陽景致,還有桌面雜亂的靠窗書桌。並不是這樣的主題特別吸引我,只是我找不到其他好畫的。其實畫甚麼都無所謂,重點是,我要執起畫筆。 新的一星期開始,過了四天。這幾天表面上看起來甚麼事也沒發生,我在工廠也儘可能低調,或許其他人都不願靠近我,我也留意儘量不和其他人接觸。 這幾天我明顯變得神經過敏,對其他人的一言一行都覺得不順眼。在工廠裏看到有人工作時偷懶,或者聽到那些低俗到極點的對話,就覺得胃部一陣翻攪,很想抓起扳手或鐵錘朝這些傢伙的腦袋用力敲下去。為甚麼自己會這麼在意別人的缺點呢? 最可怕的是,這些妄想都有可能一個不小心實現,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冒出像上回差點殺掉臼井悠紀夫時的那股衝動。 上次去找過堂元博士後,回程我繞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書,內容全是與大腦或精神層面有關的,最近每天晚上睡前兩小時我都會讀這些書,試圖透過書中內容解釋發生在我身上的狀況。 比方說,昨天讀的書裏有下列這段文字: 過去普遍認為腦中存在神或靈魂等超自然的東西,可透過腦部操縱人類。但後來證明腦只是由物質構成,腦內一切活動都能夠以物質之間的相互作用來解釋,就這一點來看,人腦和電腦其實沒兩樣。然而,電腦會以一對一的形式處理輸入資料,也就是說電腦會推導出正確答案,這是其基本功能;相對地,人腦卻是一個非絕對理性的巨大系統。兩者之間的這個差異,正可說是人腦創造力的原點。此外,組成大腦回路的神經細胞由於具有可塑性,可藉由學習或經驗來改變神經回路;相較之下電腦具備的學習能力只限於軟體,硬體本身無法改變。換句話說,人腦和機器最大的差異,就是人腦為了發揮功能而會自體產生變化。 「變化」這兩個字正中我心,太適合用來表現我目前的狀況了。變化——而且還是極其劇烈的變化。只不過,究竟是甚麼原因引起這樣的變化,到現在還找不到能讓我接受的答案,因為過去從沒有像我這樣的臨床病例,書上自然不會提及。 話雖如此,我又無法忍受就這樣置之不理,得找到解決之道才行。所以,逼自己畫圖這個想法看來幼稚,卻是我所能想到的方法之一。 話說回來,我盯著畫布思考,自己的手一樣揮著畫筆,但為甚麼不會像從前那樣湧現熱情呢?之前那個想當畫家的自己,看起來似乎和現在的自己毫不相干。 我放下手中的鉛筆,從抽屜拿出一張紙片,上頭寫著我在堂元博士辦公室找到的捐贈者住址和電話號碼。捐贈者的姓名是關谷時雄,父親好像經營一家咖啡店。 即便堂元博士矢口否認,但這個念頭怎麼都離不開我的腦袋——我會變成這樣,都是捐贈者的影響。如果自己的個性、喜好和原本的自己不一樣,最合理的推論不就是這些影響都來自捐贈者嗎?對這個可能性,我沒辦法像博士那樣一笑置之。 我決定去關谷家看看。只要瞭解關谷時雄,說不定會有甚麼發現。 我把紙片收好,又拿起鉛筆。總之,目前只能先做自己做得到的所有努力。 就在我勉強提振精神,好不容易完成簡單的構圖時,門鈴響起。 一打開門,小惠在門口。「晚安。」她笑著說。 「晚安。」我也應聲了,但應聲的同時我也發現自己有些心虛,說真的,我這幾天都不太想和小惠見面。上星期六約會的感覺又浮現心頭,我很希望那天不開心的感受只是偶發的狀況。但或許是下意識想掩飾自己內心的迷惘,我對小惠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甚至脫口而出:「有事嗎?」 小惠一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游移。話說出口我才驚覺自己傷到了她。一會兒之後她說了:「沒甚麼事啦……,只是想看看你而已。打擾到你了嗎?」 我很後悔自己居然說了那種話,而為了讓她放心,我勉強擠出笑容說: 「沒有,沒的事。我剛好想休息一下,我、我也……嗯,才在想要看看妳呀,是因為妳來的時間太湊巧了才嚇一跳。」我的解釋愈描愈黑,自己都覺得不耐,說起話來為甚麼不能自然一點呢?「妳都好嗎?」 「嗯,還不錯。只是工作有點忙,所以這幾天都沒跟你聯絡……我可以進去嗎?」小惠雙手放在背後,作勢探頭窺視屋裏。 「喔喔,請進。」我邀小惠入內。 她一進屋裏馬上看到畫布,「啊,你在畫畫啊!」 「只是想轉換一下心情啦,不是真的專心在畫。」我之所以編理由,是因為上次才告訴她自己暫時不畫畫了。 「你開始畫不一樣的主題了耶。」她看著畫布,「你以前不是說過不怎麼喜歡風景畫嗎?」 「所以才說是轉換心情呀。畫甚麼都好,有花瓶的話我就會畫花瓶吧,只是不巧家裏甚麼都沒有。」 「這樣啊。」她露出略顯僵硬的微笑,「不過這構圖很特別耶,窗外的景色和桌子,並不是照著實際狀況畫的喔?」 「就憑感覺嘍。」我答道。確實我自己也覺得畫法不太一樣。畫布的右半部正確畫著桌子的右半邊,到了畫布中央卻沒了桌子,倒是左半部畫了窗外的景色,而那扇窗也只有右半邊,缺了左半邊。 「是新嘗試呢。」 「也沒那麼講究啦。」我邊說邊把桌布連同畫架一併推到牆邊。 小惠到廚房沖了冰紅茶,以托盤端來房間中央的小桌上,我們倆就隔著冰茶面對面坐下。 「公司裏最近有甚麼特別的事嗎?」 「嗯,沒甚麼。」 「是喔……我們店裏啊,今天來了一個怪客人耶。」小惠照例從她上班的新光堂聊起,說起一個淨買些怪東西的顧客,我聽起來並不覺得有趣到會像她那樣捧腹大笑,但我還是迎合她刻意笑了。 「然後昨天啊……」 她接下來說起電視節目和運動賽事。小惠的話題就像樹枝一樣往四面八方延伸,內容又宛如念珠連成一大串,沒有統一性,也掌握不到重點,或許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重點吧,但我聽著聽著,逐漸不耐煩了起來,嘴上附和著,卻聽得很痛苦。年輕女孩都是這樣嗎? 回過神時,我發現小惠沒作聲直盯著我的臉。 「怎麼了?」我問她。 「你是不是在等著看甚麼電視節目啊?」她問我。 「沒有啊。怎麼這麼問?」 「因為……」她支支吾吾了一會兒,「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看時鐘。」 「咦?真的嗎?」 「嗯,你看了好幾次。為甚麼這麼在意時間呢?」 「不知不覺看向時鐘而已吧,我沒有特別在意時間啦。」我伸手把桌上的鬧鐘轉個方向。我的確是不知不覺地看向時鐘,因為我直想著她到底甚麼時候才要回家,這是不爭的事實。而想到這,又讓我的心情蒙上一層陰影。 「沒事啦,真的。」我盡力擠出笑容,「繼續剛才的話題吧,講到哪裏了?」 「就是上次那本書呀。」 她又聊了起來,這次我要自己專心聽,千萬不能分心想其他事情。我一再叮嚀自己,像這樣和小惠一起度過的時光,對我來說相當珍貴且意義重大。 「……結果她說我陷得太深,不就只是書中的劇情而已嘛,但我不這麼想耶,我覺得讀一本書就像是參加一場模擬體驗,當然會陷入書中劇情啊。我覺得那個主角那麼做實在很自私——」 真是幼稚的理論,乏味,膚淺,光聽著都很痛苦,但我努力要自己忽略這股痛苦,絕對不能失去愛著小惠的這份心意;我必須認為她的一切、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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