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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15

  一睜開眼,看到上方是老舊的天花板,我立刻知這我不是身在自己住處。抬起頭一看,發現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身上還穿著昨天上班的衣服。

  「哎呀呀,你終於醒啦。」我聽到聲音,一轉過頭,看到葛西三郎在刷牙,換句話說,這裏是他的住處了,很奢華的兩房外加廚房。

  我慢慢爬起來,劇烈的頭痛似乎是喝太多造成的。胃部一帶悶悶的,臉燙得像燒起來,左眼下方感覺有些僵硬。

  我看看桌上的鬧鐘,已經七點多了,所以葛西應該是正準備出門上班。

  「昨天後來怎麼樣了啊?」我問。葛西拿毛巾擦著臉一邊走回房間說:「你果然都不記得啦?」

  「完全不記得。」我回答。

  葛西一臉拿我沒轍似地搔著頭說:「好啦,你先把一身汗沖掉吧,昨晚很悶熱吧?」

  「嗯,好啊。」

  我揉著後頸正要走進浴室,看到門口鏡子映出的自己,嚇了一大跳。我的左臉腫了一大塊,眼睛下方也有點瘀青。

  「這是怎麼回事?」我指著鏡子問道。

  葛西顯得有些錯愕,回我道:「你先沖好澡之後我再告訴你。」

  我舔了舔口腔內側,不出所料破皮了,還有點鐵鏽味。怪了,我偏起頭,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跟誰打架了,還是我單方面挨揍?

  沖過澡之後走出浴室,葛西正在講電話。

  「是,已經起床了,剛剛沖過澡。沒有,他好像甚麼都不記得。我待會兒跟他解釋。好,我知道。」

  放下話筒後,葛西歎了口氣,「組長打來的。」

  「組長?為甚麼會打來?」

  組長並沒有出席昨晚的聚會,因為沒人邀他。

  「大概是芝田先生他們通知他的吧,唉,酒井哥的狀況也很令人擔心吶。」

  「酒井先生?他怎麼啦?」

  葛西一臉傻眼地搖著頭說:「你真的不記得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別賣關子,快告訴我啦。」

  「我不是賣關子,只是不知道該從何講起啊。簡單說呢,就是你跟酒井哥起衝突了。」

  「起衝突?又是那傢伙?」煩死了,頭好像痛得更厲害了,「他怎麼來挑釁的?」

  「挑釁的是你啊,純。」

  「我?少亂講了。」但葛西只是搖頭。我問他:「我說了甚麼?」

  「簡單講就是說了真心話吧,昨天聽到你不少真心話。」

  「我到底說了甚麼?」

  「我看你好像完全沒印象啊。」葛西歎了口氣,「你責怪我們工廠的所有人。」我驚訝得睜大眼。「我責怪所有人?怎麼可能!」

  「事實擺在眼前呀。你說大家沒有上進心,也沒鬥志,只是渾渾噩噩度過一天又一天,硬要說有動腦的話,大概只是用來思考怎麼偷懶,怎麼摸魚,怎麼掩飾自己的無能。差不多就講了這些。」

  聽完葛西的話,雖然只有一絲絲,卻似乎觸碰到了記憶。這麼說來,我好像真的講過那些話。

  「要命的是,你接下來還說,大家對自己的無能視而不見,反而抱怨其他積極工作的同仁;而且一旦發現自己沒能力瞭解對方的工作內容,就安慰自己反正也沒啥大不了;老是抱怨在第一線做這些工沒辦法發揮創意,但其實根本沒努力去提升自己的獨特創意,也毫無鬥志。」

  聽葛西一邊說,我差點忍不住笑了。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表示我真的說了這些話,其實我覺得自己說得真好,真可惜沒記得當時的情境。

  「最後你還發下豪語,說自己要改變這個工作環境,改掉公司溫溫吞吞的體制,清除那些半吊子,讓依循慣性工作的人再也待不下去。如何?想起來了嗎?」

  「沒甚麼印象,但我想我應該說了吧。」

  「說了呀。而且一開始大家還忍著,心想你大概是借酒裝瘋,但你說個沒完沒了,終於惹火了酒井哥。所以你也不記得被他揍嘍?」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摸摸左臉頰的傷,是被那個人揍的。

  「我光是挨打呀?真不甘心。」

  「挨打?!」葛西氣得大吼:「你在說甚麼?要不是我們阻止,他早就被你打死啦!」

  「我做了甚麼?」

  「還問!你被打了一拳之後馬上站起來反擊,一拳就打上酒井哥的左眼。」

  我看看自己的右手。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食指和中指的指根部份確實熱熱的。

  「酒井哥大概沒想到你會反擊,所以也大意了吧。他被打倒在地,然後你開始拚命踹他。我在一旁看著真的覺得自己好像在做惡夢,沒多久你就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打算往酒井哥頭上砸,我和芝田先生他們拚了命才攔住你,但你還是不肯放下酒瓶,大喊著『沒想到會被這種人渣揍』。」

  「真的嗎?」我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我怎麼都不覺得自己會有這麼激進的舉動。「真難相信。」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吧!」葛西說:「後來你一下子就睡死了,我只好把你帶回來。店裏的人本來想叫警察,在我們的極力安撫下才作罷,總之鬧得很嚴重啦。」

  「真抱歉。不過,我真的做出這種事嗎?」

  「我也很希望是假的呀。」

  我不得不認真思考。我知道自己這陣子愈來愈有自信,看事情的角度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但我卻無法解釋自己這種異常的行為。

  這麼說來,我最近的改變,並不單純是一個人在個性上的成長嗎?

  看樣子非得碰觸那個我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了,也就是小惠的質疑——如果把整個腦部換掉,那樣還是自己嗎?

  「欸,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告訴我嗎?這陣子,工廠的人都覺得你怪怪的,因為你實在變太多,大家對你都開始感到害怕,連我也是啊。純,你能不能解釋一下,讓我們安心點?」

  我終於找到昨天那個疑惑的答案了,包括輕佻的矢部在內,讓所有人害怕的根源,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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