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敘滄桑記流年(85)_葉淺予

八五

　　談到我那篇《街頭動物園》小品文時，全場空氣活躍，哄堂大笑。

　　有好幾位原中央美院畢業的老學生來聽課，其中有幾位是1953年和我兒子葉善象同班的同學。

　　陪我從瀋陽來哈的胡偉，昨晚回北京去了，我有點寂寞。好在我的孫女葉蔚甯，在南京學園林設計的即將來哈，加上自己涮痰盂、洗澡盆、收拾屋子等勞動，排除了寂寞。

　　7月13日3點半醒來，考慮明天對哈市美術界講什麼？仍然講瀋陽或山東講過的創作問題嗎？不行，那是我的老一套，雖有與眾不同之處，究竟是空話多，結合實際少。因而想到今年在外旅行中所見所聞，都和藝術實踐有聯繫，如曲阜和牟平兩個生產大隊的比較，北陵石雕和松花江防洪紀念塔及江濱雕塑群的對照，瀋陽達木蘭虛假市場和北京琉璃廠書畫市場的聯繫。從實際問題引到理論問題，聽者容易接受。

　　在瀋陽，對大清帝國開國史作了些瞭解，頭腦裡裝了些歷史資料，這幾天偶然想到博儀的滿洲國，雖只曇花一現，究竟是中國現代史一段特殊的插曲。由於滿洲國的垮臺，使許多故宮名畫如《韓熙載夜宴圖》、《薄湘圖》流散到古玩市場，流到張大千手裡，又流歸北京故宮博物院，也是一個好題目。對，就這麼講。

　　7月11日上午就以下四個題目，對哈市美術界講了一次即興談話：
　　（一）兩個生產隊（二）兩種雕塑
　　（三）兩類市場（四）兩個朝廷

　　即興講話和當前所接觸的社會現象聯繫起來，闡述生活與藝術的關係，亮出我的世界觀。

　　7月12日上午對哈市美術界作第二講，搬出我在山東和瀋陽的老題目：

　　（一）生活與藝術（二）內容與形式
　　（三）深入生活

　　著重談了藝術形式的十個命題。

　　蔚甯在南京乘滬哈車，午間到達哈爾濱。劉中和派人到車站舉「葉蔚寧」名牌接車。蔚寧說，10日半夜上車，過徐州才搶到座位。行車三十六小時，兩晝一夜。一路跑單幫的甚多，會跳車，乘務員也帶大包小包。一般跑單幫者都在小站下車，逃避檢查。怪不得哈市物價比京滬貴得多。

　　7 月14日，托人買到一本《清朝開國史研究》，抓緊時間讀。作者立論以階級鬥爭為綱，摘引了一些史料，處處上綱，而對後金國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民族等具體問題，不加評論，我大失所望。

　　午餐時和廚師談話，知這裡黃瓜冬季賣價每斤一元餘，當前西瓜每斤三角五分。按此推測，此地物價較關內高出百分之五十。蔚寧在德州車站買來一隻扒雞，價三元，廚師說此地賣五元，資將近一倍。

　　整天下雨，出不去，按計劃為哈師大作示範畫。美術系四人來訪，交換教學問題，涉及現代美術教育的得失，我大膽提出徐悲鴻的功過得失分析。解放初期，延安革命學派與徐氏的西方寫實學派相結合，相安無事。1954年蘇聯派馬克西莫夫來中央美院開辦油畫訓練班，從此契司恰可夫的俄國素描學派壟斷了全中國，徐氏的法國式古典素描暫時退席。「文化大革命」後，1980年杭州素描教育會議，初步推翻了這種壟斷，複歸徐氏素描。美院國畫系1981年入學考試免考素描，加考書法，才從素描中解放出來。但中青年人物畫教師仍不能徹底解放，不放心以白描為中心的造型練習能培養造型能力。

　　7 月19日，老學生季進城陪我參觀博物館，看了黑龍江的歷史陳列。有史前原始社會的出土文物，隋唐時期渤海國資料，遼代契丹文物，金代文物。解說員李士良說，北宋徽欽二帝被俘後，流放在今之阿城。文物中有金章宗《女史箴圖》題跋，寫的是宋徽宗瘦金體，說明女真民族受漢人文化薰陶之深。又唐溫庭憲贈渤海國皇子自長安東歸詩，都證明唐文化傳佈之遠，日本人、朝鮮人、越南人當時不也都接受漢文化嗎。此外又看到解放後出土的恐龍、猛瑪象、披毛犀三大化石骨架。博物館創立於1922年，俄式建築，位於南崗恒中心，鄰近有一座中蘇友誼紀念碑，紀念1945年蘇軍解放哈爾濱。

　　7 月22日訪黑龍江書畫院，由院長沉重及秘書長滿廣善接待，介紹專業畫家王道中、於志學……諸人。談了建院經過，主要靠省領導主持，現有畫師十九人，年經費十萬元。辦院方針是搞創作兼研究。這裡的政權領導對文藝有興趣，外來文藝界人士以禮相待。今日陳雷省長特從會議中趕來與客人相見。談到建設遊樂區太陽島有兩種意見：一派主張仿江南園林，徹底消除現有的外來影響；一派主張重視哈爾濱特色。問我有何看法。我說任何藝術，硬搬不行，仿江南園林就是硬搬。至於哈爾濱特色是什麼，也要具體分析，好的要繼承，不好的要拋棄。比如，全家到郊外或江濱野餐，是西方生活方式，已成為哈市人的生活習慣，應該考慮適合這類因素，因為生活方式隨物質條件的變化而發展，不能一成不變。

　　省美協招待北京來客船遊松花江，有馮法探夫婦。馮是來哈市辦個人畫展的。船在江中行駛一小時，穿過鐵路橋，然後泊北岸的太陽島。島上全是俄式小屋，遍佈飯館、遊樂場。岸上到處是叫賣汽水、冰棍聲，樹上則有高音喇叭聲，地上有遊客自帶的錄音機流行歌曲聲，江上有汽部汽笛聲，游泳者撥水聲，熙熙攘攘，叮叮噹當，可以譜成太陽島交響曲。突然想到書畫院談論建設太陽島的計劃，今日身臨其境，覺得硬搬江南園林的確不合適。這兒的洋味兒若是全都去掉也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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