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敘滄桑記流年(42)_葉淺予

四二

　　§2-16.出訪中美訓練管

　　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空軍偷襲珍珠港，美軍遭受重大損失，美國隨即向日本宣戰。日軍在進攻菲律賓、印尼、新加坡後又進攻緬甸，蔣介石派遠征軍支援英軍抵抗，結果也被日軍打敗，遠征軍殘部退入印度境內。美軍駐重慶司令史迪威借用英軍在印度的蘭伽軍營，收容援緬敗退的中國軍隊，並由蔣介石再抽調部隊補充該軍，編成兩個師，由鄭洞國當軍長。史迪威派美軍軍官在蘭伽訓練這支部隊。

　　這年夏天，愛潑斯坦介紹我和美軍總部對外聯絡處負責人相識，並建議我以「訪問記者」名義去印度看看史迪威所辦的中美訓練營，搜集一點中國軍隊在美軍訓練下的形象資料，畫一批畫。這是符合我意願的一個任務，趁此機會可以在印度各地走走，看看這唐僧取過經的佛教聖地。當時講明，交通工具由美軍提供，費用由畫家自理，訪問成果由畫家自由處理。交通條件有了，要我自籌在印度的費用咋辦？只好和在財政部供職的黃苗子商量。苗子真夠朋友，一回答應借絡我一千元印幣羅比，並為我辦好了印度匯票。美軍的汽車把我送到重慶九龍坡機場，搭上美軍的交通機送到昆明。

　　此時正是盛夏，在機場烈日下等候去印度的運輸機。奇怪，皮膚不發燙，身上不出汗，原來這兒是雲貴高原，海拔高，氣溫低，比之重慶的高溫火爐，真有天淵之別。在機場候機兩小時，只見美國軍用飛機起起落落，如布機穿梭，忙亂不堪。正在凝視之際，聽到擴音機喊話，叫「VISiting Correspondent Ye Chie n－Yu 」的名字，說已排好座位，可搭乘一架運輸機去印度邊境站，叫我去調度室領乘機證。辦好手續，運輸機駕駛員領我上了他的飛機。只見機艙裡裝的全是一袋一袋的鎢砂，沒想到江西的鎢礦砂竟和我同乘一架飛機出口去印度，這種巧遇只有在太平洋大戰爆發後才會出現。看來這架飛機從印度運來的是戰爭物資和武器，運走的是另一種戰爭物資鎢砂，我這個「訪問記者」，則是順便捎帶的另一件戰爭工具。待我進入機艙，駕駛員交給我一具氧氣罩，教我如何在必要時帶上，然後他進入駕駛艙，飛機起飛。升到高空，飛出雲南，我從舷窗俯瞰，下面山巒重疊，一條條南北向的河流夾在其中。不久飛越緬甸北部的高山區，地圖上標的名稱是野人山。我國援緬部隊就是忍受千辛萬苦通過野人山進入印度境內的。運輸機在印緬邊境一處航空轉運站降落。這是個秘密基地，周圍是印度產菜區。轉運站把我安置在一個臨時帳篷裡過夜，還給我送來晚餐盒子。這時天還未黑，茶園地裡還有印度工人在幹活。

　　第二天清晨，美軍把我接到機場，搭上另一架運輸機飛往加爾各答。升天不久，飛機出了毛病，兩個發動機中的一個冒了火，只靠一個發動機傾斜著下降。好容易在一個機場降落後，馬上搭上另一架運輸機飛到了加爾各答機場。美軍把我送到一家大旅館休息，告訴我，想要哪天去蘭伽，可以和美軍駐加爾各答聯絡處聯繫。在印度，英語是通用語言，我的英語水平還是在中學裡學得的那一點兒，不過日常生活用語還能對付。在大旅館住了一夜，吃了地道的印度咖哩雞，到中國銀行印度分行支了鈔，和駐印領事館及一家華文報社取得聯繫，然後打聽去蘭伽的走法，知道有火車可通，距加市往北只半天路程。打聽明白之後，預備在加市住幾天。有人建議我搬到一家華僑旅店去住，可以省些錢，也可以吃到中國餐。我當天就從大旅館搬出來。

　　這裡有個華僑區，旅館、飯館、衣店、鞋店、副食店、古玩店，一應俱全。我搬進一家中國旅館沒幾天，突然發燒，一連幾天高燒不退，飲食無味，服務員說我患的是「熱病」。他說初到印度，水土不服，誰都會碰到這個下馬威，叫我放心，等燒退就好。此話真靈，五天后燒退，飲食恢復正常，我便又行動起來，立即通知美軍聯絡處，為我準備去蘭伽的車票。

　　蘭伽是印度比哈爾邦的一個鎮，記不得我是哪天到蘭伽的。訓練營的對外聯絡處派車把我送到鄭洞國的司令部，鄭留我作為他的客人，就住在司令部裡，和他的幕僚們一起吃飯。這回吃的是中國飯，使我感到不是在外國，而是在中國。我在這兒住了兩星期，每天由美軍聯絡官陪我到各個練兵點去參觀，練兵項目有步兵打靶、炮兵射擊、地對空聯絡、坦克駕駛、兵車駕駛等；還有練槍刺，練拳擊，練木馬，練單杠。我們還看了兵營生活，戰士在營裡打草鞋，我問這是為什麼？戰士說穿大皮鞋做操練兵怪笨重，打雙草鞋穿著舒服。有一次參加戰士會餐，上了一道紅燒肘子，我覺得不像豬肉，像狗肉，火頭軍說：「印度農民也喂豬，可是瘦得像野豬，沒一點膘。弟兄們要吃豬肉，只得買來先喂著，等它長了膘再殺，可怎麼也喂不肥。」

　　我說：「牛羊肉一樣是肉，幹嗎非吃豬肉不可？」

　　火頭軍說：「我們平常吃的全是牛羊肉，今天打牙祭，戰士們硬要吃豬肉。你剛從國內來，嘴不饞，我們在這兒一年多，怎麼不饞呢！」

　　戰士說：「豬雖瘦，到底是豬，味兒不一樣。」

　　為了表現我國戰士在外國受訓的生活，我著重突出了打草鞋和吃豬葉子兩個題材，畫了兩幅畫，投給加爾各答的華文報。一幅題為《印度的瘦豬害得中國戰士常戀祖國之夢》，一幅題為《學打草鞋，好叫雙腳從大皮鞋裡解放出來》。

　　此外，以練木馬為題材，畫一個全副武裝的戰士跳過野人山，如天兵下凡，嚇壞了緬甸的日本兵。用這幅畫祝賀我軍某部從印度出發，開始向緬甸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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