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敘滄桑記流年(36)_葉淺予

三六

　　§2-11.初訪重慶

　　1940年夏初，我經過長途跋涉到了重慶，重慶的政治形勢果然大變。蔣介石的政治部已經改組，部長陳誠換成了張治中，三廳廳長、換成了黃少穀；郭沫若的原三廳全副班子換了塊招牌，叫做「文化工作委員會」，算是政治部的一個附屬單位，被打入冷官；周恩來的副部長被架空了。《今日中國》主編葉淺予仍歸三廳管，得向新廳長彙報工作。如果是老三廳，熟人好說話，這位黃少穀卻是初次打交道。我打聽到他原是馮玉祥的部下，後來投靠了蔣介石。新官上任，十分傲慢，從他和我說話的口氣就能辨出味道。

　　問：幾時到的重慶？一路辛苦。香港條件怎麼樣？畫刊還能繼續辦下去嗎？

　　答：歐洲大戰發生以來，香港受些影響，畫刊發行將遇到困難，但要堅持還是可能的。

　　問：你是國民黨員嗎？

　　答：1927年參加海軍政治部工作時，奉命入過党，當年海軍政治部撤銷，人員解散，就不是了。

　　問：現在軍委政治部已經改組，你又在外面工作，應該重新入黨。

　　答：容我考慮。

　　問：張治中部長知道你來到重慶，要見見你，同意嗎？

　　答：當然同意。

　　過了幾天，黃安排我向張治中彙報工作，地點在張公館，時間是晚上。張問了香港情況，表示畫刊還要辦下去。我表示本人在香港久了，想到東南亞去走走，仍然做我的漫畫宣傳工作，希望畫刊另派別人接編。此話一提，張有點驚訝，馬上和黃交換意見，向我表示可以考慮。

　　三天后，由席與群轉達，命我回香港辦移交。我當即寫信給盛舜，請他準備移交手續，待接任者來接收。辭了《今日中國》的編務，在重慶又住了一段時間，秋末我才買到飛機票直飛香港。

　　初到重慶，遇到日寇的疲勞轟炸，每天24小時空襲警報不停。敵人的飛機每隔幾小時就出動一批，丟下炸彈飛走，如是者持續一星期。重慶整個山城地下是整塊岩石，防空洞裡倒相當安全，但鬧市區有一條長達一裡的群眾防空洞，可容近萬人，由於連續不斷的空襲，警報不解除，群眾出不來，洞內氧氣耗竭，造成一次上千人窒息而死的慘事。我剛到重慶時，寄寓在一個朋友家裡，第一次空襲後，他家的房子中彈，我只得搬到沿江的一家小旅館暫住。幾天之後，搬到中國製片廠廠長鄭用之家，鄭家是新建的實磚住宅，除非直接中彈，一般震不坍。但在連續一周的轟炸後，鄭家的房子也經不住震動，屋頂厚瓦大部震碎，遇到下雨天，屋裡就得撐傘。

　　敵人佔領武漢、廣州之後，連同華北一大片，控制了沿海半個中國。統治這一大片幾倍於日本本土的土地與人民，不是件容易的事。早在南京淪陷之後，日本就向蔣介石誘降，企圖結束戰爭，結果沒有得逞。後來看到蔣介石向新四軍開刀，國共合作的局面出現裂縫，日本又展開誘降手段，一面派人潛入重慶講條件，一面實施疲勞轟炸，企圖壓迫蔣政府就範。雙管齊下果然奏效，軟骨頭汪精衛首先上了鉤。汪帶了他的班底，偷偷溜出重慶，在香港發表反重慶的宣言，響應「大東亞共榮圈」的號召，代表國民黨向日本求和，接著便到南京走馬上任，成立南京傀儡政府，還老著面皮到日本去覲見天皇，並和滿洲國博儀結成「友好鄰邦」，共同為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搖旗呐喊。重慶的蔣介石曾經聲討汪精衛是賣國賊，並重新申明抗戰救國的決心，這贏得了英美的支持。等到日本偷襲珍珠港，發動太乎洋戰爭，美國下決心和日本拼一死戰，對蔣介石更是要錢給錢，要軍火給軍火，要飛機給飛機，而且進一步派史迪威在重慶組織美軍司令部。據我所知，美軍看到抗日戰爭勝利的條件在於鞏固國共合作，所以史迪威也派代表駐在延安，協調延安和重慶的關係。

　　日本誘降結果雖沒有說動蔣介石，可是抓到了汪精衛，分裂了國民黨，也算在政治上贏了一著棋，此後的局面，便是全力扶持南京的汪精衛政權，鞏固日本在中國的佔領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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