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敘滄桑記流年(18)_葉淺予

一八

　　§1-15.《上海漫畫》編輯部的朋友們

　　望平街向南，過四馬路，進入麥家圈，有座耶穌教堂，神父是個非洲黑人。教堂後面有個小花園，左側有一座二開間的二層住房，樓下教堂自用，樓上兩間出租，右間是靜山廣告社的辦公室，左間便是《上海漫畫》的編輯部。經常在此上班的有張正宇和葉淺予，加上會計薛篤甫和練習生宣文傑、王士英。張光宇有固定工作崗位，在英美煙草公司上班，每天來串一次門，安排第二、三、六、七這四個版的版面。張正字管發行和經濟，我管第一、四、五、八這四個版面的調度。我們五人在編輯部吃中午飯，由三馬路一家小飯館包辦，有賓客另加萊，無賓客就吃固定的包飯。所謂賓客，都是些和畫報業務有關係的畫家和文人。其中每週必到的有黃文農、魯少飛，他二人是畫報的特約供稿人。四、五兩版彩印漫畫，由我預先畫好版樣，到時他們便來取樣，按規定的尺寸、地位、時間交畫。如輪到他們畫封面，任務就加重。三年以來，他們從未脫過期，缺過稿，而按照當時個人的生活情況和社會交往而言，畫報所付給的稿費是微乎其微，帶點象徵性的。

　　我和正字二人在編輯部所處地位，既是老闆，又是夥計，每人每月二十元車馬費，白吃一頓中午飯，一切包乾，不另支稿酬。生活相當清苦，精神卻很愉快。

　　編輯部地處上海文化市場中心，北面有《申報》、《新聞報》兩家大報；東面有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兩家大書店。望平街又是報刊交換的大市場，四馬路上書店林立，文人畫家走到這個中心來，只要和我們畫報有點關係的，都願意來編輯部歇歇腳，坐坐談談，消磨一兩個小時。有時候興趣來了，拉起胡琴，唱段京戲，熱鬧一陣；有時高談闊論，發點牢騷罵個街，也能促進情緒，磨礪意志。有時來個投稿的陌生人，問長問短，獲得滿意的答覆後，也樂於經常來這兒作客。至於常來串門的客人，憑我的記憶，文人中最常見的是現代派的葉靈鳳、穆仁英、施蟄存，他們的《現代》雜誌就在四馬路上海雜誌公司。葉靈鳳原本學畫，醉心于英國畫家披亞茲麗的裝飾風，他也畫起這一派畫，同時還搖起筆桿寫小說，被魯迅諷刺為「洋場惡少派」。

　　有一時期，傅彥長、張若穀師徒二人經常來串門。傅是上海大學的文學教授，有點學究氣，喜歡對海派文藝界的人評頭品足；張若穀剛從震旦大學出來，人稱青年詩人，說長道短，有點酸氣。張給畫報寫過稿，1935年上海《時報》頭條新聞，報道「王先生失蹤」，就是他提供的線索。

　　畫家中有個楊清磐，屬老一輩報刊供稿人，和張光宇很熟。此人喜歡哼幾句京戲青衣腔，有一天和光宇談戲談入了港，戲癮大發，便自拉自唱《蘇三起解》，邊唱邊說這段腔該怎麼喝哪個音該如何發，伊然像個說戲的老內行。唱完戲，又高談「天馬會」怎麼樣，劉海粟怎麼樣，丁驚怎麼樣，說個沒完，幸而菜到飯到，吃完飯才作鳥獸散。

　　當時有個年輕的作家黃振遐，主張作家要深入生活，才能寫得真實。有天他來到編輯部，說最近想寫戰爭，準備投到某軍某部，參加實際戰爭，獲取靈感。我們想，當時蔣介石正在大力打內戰，這位姓黃的作家莫非想從內戰中接受真情實感，來體現他的寫作主張？

　　頗負盛名的篆刻家錢瘦鐵，是光宇兄弟的朋友，到過日本傳授篆刻藝術，與日本南畫派有交往。1928年南畫派名人橋本關雪將來滬舉行畫展，他和光宇商議如何為之譽揚。其時《上海漫畫》正在籌備中，尚未出版，決定用畫刊名義先出一期《橋本關雪畫展》增刊，因此畫報諸人受日本駐上海領事之請，參加了歡迎橋本的宴會。這是我第一次躋身於上海文藝界的外事活動。瘦鐵也因此常來編輯部串門。

　　畫家江小箱雖不常來畫報社，我們卻常去他在金神父路的畫室串門。那時他正在為先烈陳英土作銅像的泥塑模型。此像不久即鑄成銅身，裝置在西子湖邊，成為西湖博覽會的一座紀念像。江氏早年留學巴黎，是接受西方藝術的先驅者，與劉海粟、丁驚等同為「天馬會」的發起人。據我所知，江氏為中國人自造紀念銅像的第一人。

　　攝影家郎靜山的辦公室就在《上海漫畫》編輯部隔壁。他當時是「虎標萬金油」的廣告代理人，有時請我幫他畫萬金油的猛虎商標或其他廣告所需的圖畫。此人好吃，有時請我陪他到南京路上新開的新雅酒家進餐。他吃飯不付現款，在發票上簽個字就走了，估計他在新雅有投資。這位攝影家進出都帶個方盒子反光鏡箱，身穿長衫或棉袍，大冷天總是一條單褲，把褲腿塞進長統線襪裡，行走匆匆，健步如飛。他年輕時學過畫，能畫幾筆瀟灑的水墨山水。他是上海首創的攝影集體「華社」的首腦。他從暗室加工中創造了獨具風格的中國畫式藝術攝影。1931年杭徽公路開通，我們一道游過黃山，歸來後，他用疊印和接印法，創作了一幅巧奪天工的黃山峰巒圖。自從他遷居臺灣後，國際聲譽日隆，如今他已年逾九旬，還健康地生活著哩。

　　1990年夏天，我住在天目山寫這篇創業回憶錄時，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麥家圈三年所接觸的人物，都是當時上海文藝界知名之土，可算是海派文藝的一個小小活動中心。因而我寫了一首小詩，作為總結：

　　辦報三年整，賓客常盈門，
　　三教兼九流，往來無白丁。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