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敘滄桑記流年(3)_葉淺予

三

　　§1-3.拜見畫家鄭曼陀和杭犀英

　　小時候在老家，父親在縣城開南貨店，專賣食品，從糧食、火腿、成魚到糕餅、糖果、瓜子花生，還帶賣求神拜佛的香燭紙錠。隨著時代進展，紙煙侵入小縣城。南貨店對面有家茶館，人說茶煙茶煙，茶離不了煙，吸香煙之風，先在茶館裡流行起來，原來的旱煙筒逐漸被淘汰，茶客嘴上叼起了大英牌或強盜牌香煙。父親見有利可圖，便另組一個專櫃專賣紙煙，和南貨食品分兩本漲，這就是現在的所謂「小金庫」，自負盈虧，與本店大股東的盈利分開。開始時僅在紙煙專賣公司作小批量買賣，後來生意做大了，直接從省城整箱進貨。上海的煙草公司頗有心眼，在大木箱裡附送一種時裝美女月份牌，一式數份，既做廣告，又當禮品。父親每開一箱，便將月份牌分給店員，自己只帶回家中一份，掛在飯桌牆上。每次只要新到了月份牌，叔伯鄰居的女眷都趕來觀賞。除了觀賞，還可查閱本年的月份、日期和節氣等。我對這種新式的美女畫特別感興趣，覺得畫得既像照片又不是照片，面部設色柔潤，衣褶分陰陽高低，有立體感，而且姿態嬌美，引人愛慕。當時畫這類美女畫的著名畫家，除創始者鄭曼陀外，還有後繼者杭犀英，最受社會歡迎。

　　三友社總經理沈九成有經營商業的頭腦，捨得在這方面花錢，推廣商品宣傳。1925年我被調到廣告部不久，沈九成的秘書來叫我，說沈經理有事找我。我走進經理室，看見他辦公桌旁坐著一位黑臉中年客人，牆上掛著一幅美女月份牌原稿。經理指著那位客人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畫家鄭曼陀，他給三友社畫了一幅美女畫，我們準備交給商務印書館用洋紙印成明年的月份牌，在年底大減價期間送給顧客。他問我：「你看好不好？」這一下把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青年給問住了，我只得唯唯諾諾表示贊成。經理繼續開言道，小葉呀，要好好用功學，學會鄭先生那一套工夫，將來就大有希望，也好當個大畫家。看經理那表情，差點讓我叩頭拜師。鄭曼陀卻只看了我一眼，臉上毫無表情。我匆匆退了出來，偷偷問經理秘書，這幅畫要花多少錢？他說四百塊大洋，嚇了我一跳。

　　這年秋天，我那位女朋友王文英從杭州來看我，見到我在三友門市部大門口畫的廣告畫，認為我有出息，說他哥哥在商務印書館工作，認識新一代月份牌畫家杭犀英，並約定了時間，帶我去拜見杭。杭看我這麼年輕，居然在南京路上耍起畫筆來了，既吃驚，又覺得後生可畏，不免對我說了一番鼓勵的話。經過這兩次接觸，有人以為我對美女月份牌心嚮往之，大概頗想涉獵一番。其實不然，我的追求目標不在此，而在報刊上的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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