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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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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因為是你,頑劣不改 於直的目光掃過竊竊私語的眾人之後,又停留到舞臺下的那個女人身上——站在棋盤中間的她。 他在估測她會採取怎樣的行動,是無力還是蓄勢?在估測之餘還有一點懊惱。懊惱又沉迷在和她共同做戲做出的迷局裡。 就在不久之前,高潔帶給他的快感如漩渦般淹沒了他。他開始想要擺脫,於是用了點兒力——那種可以令對手瘋狂又無奈的巧力,一點一點想要逼迫她到崩潰,一如既往地,也逼迫著自己愈陷愈深。漩渦就是讓他們一同下陷,兩個共同下陷的人,只能各自自救。 於直開始冷靜了,展開好看的笑容,勾起風流的嘴角,他明白自己的表情也一點點冷下來。他的目光開始移動。 宴會廳內的光線打得很暗,只有舞臺上的光熾亮得刺眼睛。站在舞臺上的人,應當是看不清舞臺下的每一張面孔。於直卻看得清晰極了,他的目光轉向離舞臺最近的幾張桌子。 穆子昀那張看上去永遠有童氣的面孔變得老態了,顯出她年齡應有的疲憊,眼睛裡有光,但不是以前手握重權得居高位的光彩,而是晃蕩不定的江面上的霓虹浮光,隨時防備吹來的疾風。她仍自持著,表面上看不出絲毫慌亂。 穆子昀旁邊呢?是他的父親。五十六歲的年齡,一絲白頭發也不肯露出來,一塊贅肉也不肯生出來,皺紋卻是他再如何防備也防不了的,但是面部的皮膚通過各種保養手段繃得緊緊的。他每天晨跑一萬米,每週高爾夫三小時,風雨無阻。穿一身西服時,從背後看,絕不遜色於當紅男明星的體型。在這個時候,他也只是從原來慵懶的神態裡稍微睜了睜眼睛,對身邊人的慌亂一點兒也不意外,更加沒有幫忙,他甚至對著臺上的兒子微微一笑,既不是贊同也不是諷刺,看上去頗為溫和。 至於堂兄于毅,在台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一臉的幸災樂禍已經藏也藏不住了,不過行動還是優雅的,面目還是和善的。于毅的父母,他的叔嬸,畢竟謹慎,皺皺眉頭,但也很快從善如流地與周圍的賓客一樣笑了起來。 而他的奶奶——這個家族的主人,已坐回了原來的位置,正同身邊的某位親屬講著話,對這樣的變故不作任何反應。 他的目光再度調回那個女人身上。 她站在正局中,在現下這個時刻,應該是一箭中的的靶心,眾口鑠金的目標。但是她就是那樣站著,臉上沒有震驚、惶恐、害怕,甚至比她遇見美洲虎時還要鎮定得多。 於直微微一笑,局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一條好漢,個個本領高超,涵養一流,進退得宜,值得尊敬。 也就在十分鐘之前,他帶著一點勝券已握的笑意進入他的奶奶、盛豐金飾當家人林雪的休息室。於毅和他使了個眼色,貼心地為他將房門關上。 林雪坐在主位沙發上,繼續喝著那一盞餘熱未消的單樅。 他坐到林雪左邊的單人沙發上伸伸腿。 林雪冷冷瞅他一眼,冷冷的目光裡有的是疼愛。於直看得出來。 他的奶奶說:「說吧。」 林雪說這兩個字的口氣,就像是在宴席上督促著小輩多吃一點兒,是因為疼愛而命令孩子多吃一點的,也是了然孩子必定愛吃這個菜的。 於直笑嘻嘻地將手裡的文件呈遞到林雪面前,林雪放下茶杯,閉上眼睛:「不看,眼睛老花了。你直接說。」 於直就把文件放到林雪跟前的茶几上,正式開了口。 「S&A已經和爺爺的老搭子我們盛豐的大股東周唯賢他們家族達成了股份收購協議,奶奶,我們盛豐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就快是他們的了。這個洋牌本來就是啟騰投資了進中國市場的,想要在珠寶行業領個改革的頭的雄心壯志不是一天兩天,最近兼併收購的動作很大。」 林雪閉著眼睛說:「我知道。新生代的資本個個如狼似虎。不怕,我們自家人手裡還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盛豐的家,還是我來當。」 於直把手指敲在文件上:「這裡面是高潔和穆子昀的股份轉讓協議,高潔已經簽字了。還有一份是我們自家人和S&A接觸的證據,我們自己家的人加上為盛豐服務二十多年的高層,準備賣給S&A百分之十五點五的股份,這樣一來,S&A就占了絕對控股權。」 林雪沉沉地「嗯」了一聲,片刻後,將眼睛睜開:「於直,你的這場仗,打得太迂回了!連我和你老子都一起裝了進去,下手狠哪!」她長歎一聲,狠狠地掐著於直的手,「我真的是老了啊!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一個個算計著盛豐,為了上市,算計著我,算計著彼此。我年紀大了,防得了你們這招,防不了你們那招,算不過你們啊!無能為力啊!」 于直頑皮孩子一樣笑著湊到他的奶奶跟前:「奶奶,我們現在是柳暗花明,您還是我們的當家人。」 林雪用她那蒼老卻明銳的眼既責怪又傷感地瞅著他的孫子:「你啊!二十多年了啊!為什麼還看不開?為什麼不在一開始知道有這回事的時候就出手?非要等到最後拿到證據再來捏穆子昀和你爸的把柄?不留一點點的餘地。「 於直仍是笑著,但是打斷了他的奶奶:「奶奶,您是菩薩心腸,如果看不到外人算計我們家的這些鐵證,您就睜一眼閉一眼,對她網開一面了。」 「年輕人哪,折騰得起,耐心也真好。」林雪伸出昔日白皙如雪、細膩光滑而今早已枯木乾柴、青筋凸起的手,撫摸著孫子的發,「於直啊,這麼做你真的開心嗎?」 於直用手在脖子背上擦擦,側側腦袋,享受著祖母的愛憐,就像小時候一樣,得了個好成績,在祖母膝下撒個嬌,要些便宜。 他說:「奶奶,我們家的人做事都逃不過您的眼睛,您不也是在一路看著,看著我們大夥兒做了這一切,對嗎?」 林雪撫摸著孫子的臉,就像在他九歲的那一年喪母的時候,摸著他的臉,想要撫慰他不要哭,誰知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卻把牙齦咬出血來。 于直的雙手握住祖母的雙手,他的手掌足夠寬大,已經能把祖母那一雙飽經風霜的小手包裹進自己的掌心裡。 他從什麼時候長大的呢? 也許從母親韓芷頭一回用雞毛撣子把他的脊背抽得開花開始。那一年他幾歲呢?他記得,只有五歲。 五歲的孩子記憶會深刻得令人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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