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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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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母親那一張豔若桃李的面孔,額頭上有美人尖,細細的柳葉眉,一雙鳳眼裡頭水波漾啊漾,唇邊一道彎彎的笑渦,嬌美無限。遺傳到他的臉上就是嘴角的一道彎,笑起來帶著淺淺的渦,風流無限。 母親身上還有一股幽香,在他更稚弱時期的記憶中,記得自己喜歡貼到母親懷中,聞著這股幽香入睡。每回入睡前都會在母親的胸前脖子前嗅嗅這股子香,然後安心入睡。 但這段記憶太短暫太短暫,短暫到於直一直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比較深刻的記憶是,在母親動手拿著雞毛撣子、縫衣針、毛線針打了戳了他後,她的一張俏麗面孔會愈加紅潤得嬌豔欲滴,眼睛裡的水波變成了光亮,像是盛開的玫瑰被清晨的露水澆灌過一樣瑩潤。 在打他一頓之後,母親又會親自下廚,給他做一鍋紅燒牛肉。紅燒牛肉香極了,他一邊吃著,母親一邊落著眼淚給他包裹傷口,輕輕吹口氣在他的傷口上,小心疼愛地說:「阿直,好好吃。阿直,疼不疼?媽媽吹一下就不疼啊!馬上就要過中秋節了,中秋節媽媽給你買德興館的月餅,德興館的月餅最好吃了,你一直喜歡吃的。你不要和爺爺奶奶說,不要和叔叔嬸嬸說,誰也別說,誰也別說哦!」 最後一句話溫柔如春風,是母親的手掐在他剛剛被打過的傷口上說的。 他把牛肉含在嘴裡,嗚咽著,不敢大聲哭,不情願地點頭,更不敢搖頭。他不能告訴別人他很疼。 他那時候小,還企盼著中秋節被母親抱著去德興館買月餅。母親的誘惑很成功。他是多麼喜歡母親抱著他排著隊,他高高興興把頭擱在母親的肩膀上,聞著母親身上的香。四周吵吵鬧鬧的人,因為懷疑短斤缺兩和服務員爭執,因為排隊的被插隊了互相推搡,但這是最溫馨的吵鬧。 但是大多數時刻,於直記憶中的吵鬧是母親在父親面前摔碎家中所有可碎之物,掐著父親的脖子大叫:「你要是再勾三搭四,我就殺了你兒子,殺了你兒子。」 一直注重形象的于光華被逼得頭髮淩亂,雙目發紅,無奈吼道:「有種你動手啊!」 三十多歲風華正茂的于光華正當盛年,財富力壯,無限精力只想找到好處去耍,哪裡甘心陪伴瘋妻? 但瘋妻也是他自己千挑萬選,用盡手段娶回家的。 十八九歲青春正好,被下放到天蒼野茫的崇明島苦度青春。詛天咒地地插著秧,看見了田間唱著《滿園春色不勝收》的同在插秧的韓芷。韓芷是越劇團裡的臺柱子,下放以後也是崇明田頭的一枝花,眼波一蕩笑開來,就像春風吹來了白蘭花。多少男青年在田頭搶破頭去換位子,只為離韓芷的戲曲小調兒近一些。 男青年裡頭的翹楚就是于光華,然而韓芷根本就不搭理于光華,只一心一意唱著她的曲兒等著給她拉二胡的琴師男朋友從西雙版納寄信過來。 于光華一片冰心被潑溝渠,那沒關係,他的父母剛開始二度拼搏,祖蔭身家背景又回來了,於是他想到了他的辦法。他曉得回城指標下來了,韓芷正心急似火,蠢動難耐。 于光華得著了最好的機會,說:「和我在一起,你就能回上海。」他一直覬覦的她終於落到了他手裡。 韓芷回到上海,卻得知拉二胡的男朋友在西雙版納回不了上海。男朋友在信裡痛苦地說:「為了你好,咱倆還是算了吧。」 而她自己肚子裡的小於直已經藏也藏不住了,本來她想打掉孩子,她尋到于光華的住處,看到那三層高的小樓,鬱鬱蔥蔥的花園,老威風的崗哨,就動搖了。 于光華領著韓芷去領了結婚證,如花美眷在側,春風得意無限。可是大都市里的燈紅酒綠,浮華圈裡的鶯鶯燕燕,于光華的生活天地一翻新,才發現家裡這個只會唱戲自娛自樂的妻有多局促。 于家人骨子裡都有一點貪婪,從于成明領兵打仗開始,對攻城略地永遠不會滿足。于光華亦如是。領略了新世界的他已經不僅僅貪戀那一點田頭的美色,大千世界的誘惑何其多? 他的眼界開了,可韓芷還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裡,對外公關交際不得章法,對內婆媳妯娌關係不合,天天只會抱怨他領著她到了一個她應付不了的世界,離開于光華的需求老遠。 這時候公司裡新來了個實習生,技術出眾,精明能幹,年輕可愛,很快變成了林雪的特別助理。更快地,小助理成了于光華的小跟班,他開始大刀闊斧在事業上一帆風順,無往不利。 這是于光華第一次偷腥,且初戰告捷,也給他帶來無限的好處。 但就在那時,他也沒有想過換妻。女人常看常新,家裡頭那個到底用了些手段才得來,也是他的一點貪的戰利品,要珍惜。 韓芷卻算不來于光華這筆好賬。她開始熱衷抓他的奸,四處設伏,日日跟蹤,全都於事無補。回回吵架都因為于光華一摔門的徹夜不歸而慘敗。韓芷手裡拿著雞毛撣子就把和于光華像個五分的於直打得皮開肉綻。 「生你有什麼用?生你有什麼用?你爹不是好種子!你也不是好種子!如果沒有你,我哪裡會這樣慘!」 于直怎麼會知道父母的成年往事?但他的母親在他五歲時就對他聲聲喝令,要他樁樁記清。 於直被打到七歲時不但被打皮實了,而且還從挨打中學會狡猾地察言觀色。韓芷那雙鳳眼一旦發紅,他就手腳靈活地找著父母臥室裡那只不常打開的放被褥的大壁櫥中躲起來。壁櫥不過一平方米,氣悶狹窄,他鑽進去還要被棉被擠壓著小小的身體,感覺心臟都會被麻痹掉。 家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東西,他有的只有那個一平方米。他想要無拘無束,他想要自由自在,這時候的他都是沒有的。 所以當于光華帶七歲的於直去寄宿制小學報名,在路上問他「一個人離開家能不能習慣」時,於直果斷地點點頭。 當時的他表面上是拿著遊戲機專注地打著俄羅斯方塊,實際上心裡冷冷地想,他哪裡有家?但他又懵懂地明白著,生在這樣有錢的人家,永遠都會有很多選擇,譬如他現在正玩著絕大多數孩子都玩不到的遊戲機,譬如他還可以選擇在寄宿學校逃避母親歇斯底里的打罵。 從此以後,於直就一直依賴著寄宿制的學校。只是週末回家過時,依舊避不開母親時不時發個瘋摔個碗,打他一頓出出氣。 父親的小助理在他八歲時代替他媽去給他開家長會,認真地把老師的建議一條條記下來,寫給他的父親看。 韓芷拎著他的脖子拖到父親的辦公室,朝著小助理跟前一扔。於直像個貨物一樣被摔在地板上,看他的母親叉腰斥道:「這是你兒子還是我兒子?」 小助理也不來扶他,氣定神閑微笑:「氣不要撒在孩子身上,你這個樣子只能證明你是生活的失敗者。」 于直被母親拽回去又打了一頓,依舊威脅他不准往外說。 九歲那一年某個週六的上午,於直在牛肉的香氣中醒過來,他吸吸鼻子,循著香氣走到廚房,看到母親正在燉牛肉,桌子上放著一碟月餅。 他抓起一個歡呼:「鮮肉月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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