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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高潔一愣,一拍額頭:「我都忘了今天是中秋節了。」她對裴霈說,「真不好意思,我忘了,所以沒有準備月餅給你。你算是我的第二位合作夥伴呢!」

  裴霈笑:「我現在是白吃白住,還沒幫你把故事寫好呢,你就當我是合作夥伴啦?」

  裴霈的坦率讓高潔歡喜,她鼓勵她:「我相信你會寫得很出色的。」

  裴霈朝她握握拳頭。

  高潔將鑰匙交給裴霈,走下樓後,靈機一動,又折回來,問她:「現在的上海人最喜歡吃什麼樣的月餅?」

  裴霈答:「必定鮮肉月餅啊!」

  高潔問:「在哪裡買呢?」

  巧在裴霈是個行家,立刻說:「很多人到光明邨、沈大成和王家沙買。可我覺得德興館的鮮肉月餅是最好的,上海老吃客都是最喜歡德興館的。離這裡最近的分店在金陵東路。」

  高潔道謝,下樓時給於直打電話,於直卻一直沒有接。她索性先去久光,進入林雪上午通知她去拿衣服的高級成衣店。

  林雪為她定制了一件訂婚儀式上穿的禮服,是大牌特製款,衣服從意大利被送來。高潔穿在身上正合適——黑白格子的圖案,簡約典雅,大氣合身。

  售貨員半蹲著為她拉平下擺,然後讓出空間,請她照鏡子。看著鏡子,高潔有一點自己是處在棋盤之中的幻覺。

  出了久光,她又給於直電話,於直還是沒有接,不知在忙些什麼。她就叫了出租車直接到金陵東路,找到德興館。

  中秋正日,門口排隊的人繞著飯店排了兩圈。高潔排在末尾,不免擔心買不到月餅。誰知道一小時後輪到她時,湊巧也不巧,只剩下一隻月餅。排在她身後的人哀號陣陣。服務員阿姨問她:「要不要?」

  高潔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她買下來又問,「還能在哪家分店再買一點嗎?」

  服務員答:「你去廣東路總店問問。「

  高潔道謝,可是中秋擁堵如何都叫不到車,她只得疾步快走到德興館的廣東路總店,誰知道也無貨了,她被服務員指點著去福建中路店,又未能叫到車,靠一路小跑抵達,還是無貨。高潔雖然沮喪,但是仍有不甘。不過這一次她運氣不錯,終於招到了出租車。她翻出手機打開點評網的app,指示司機依次去其餘幾家德興館分店。

  出租司機好笑地問:「小姐儂胃口好的,這幾家店兜一圈下來就是浦東浦西跨江遊了,這是要做啥?」

  高潔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買鮮肉月餅。」

  出租司機將車啟動,再次重複他的調侃:「小姐,儂是真的胃口好的。」又好奇地問,「買月餅給家裡老人嗎?」

  高潔搖頭:「不是。」

  司機說:「那一定是窩裡廂老公了?」

  高潔尷尬,再次搖頭:「我還沒有結婚。」

  話癆司機並不就此放過她,笑著說:「那就是男朋友了,為了男朋友游一圈上海買月餅,小姐啊,這樣做太跌身價!上海小姑娘都是讓男朋友跑東跑西買月餅的。」

  高潔垂下頭,木訥無措,糾結又誠實地說:「就是一個朋友。」

  司機一臉搞不懂,但看高潔已無心同他搭訕,便只管開車。

  浦江兩岸均異常擁堵,周折了近三個小時,高潔終於在浦東的昌裡路德興館補到了三隻月餅,再回到浦西的靜安寺,這時已是晚上八點半了。

  她一路上給於直電話,於直都沒有接。這情況很反常,她雖然擔心,但也無計可施。只能回到公寓裡,先將晚飯做好。不過半個小時,蠔油牛肉、菜脯蛋已經被端上桌,她還蒸鱸魚,燉了鍋雞湯,最後拌了個蔬菜色拉。

  菜全部做好了,於直還是沒有回來,給他電話仍舊未接聽。倒是穆子昀打來電話:「你我的股權轉讓合同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你先來簽了名吧,等老太太和你簽完合同,你把簽完的合同給我就行了。」

  高潔的頭隱隱地痛起來,說:「我知道了。」

  穆子昀問她:「你想好到時候找什麼藉口和於直分手了嗎?」

  高潔的心也隱隱地痛起來:「分手很容易,隨便什麼都能成為理由。」

  她掛上電話,惶惶地坐在桌前,愣愣地望著一桌的菜。桌子中央放著四隻月餅,烤得金黃透亮,很圓滿的樣子。高潔想起來去年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隻蓮蓉月餅。

  這麼快已經一年,去年今日,她下定了一個充滿憤怒卻又莽撞的決心,做出這個不可挽回的決定,踏上這條註定痛快與痛苦、滿足與愧疚糾纏不清的道路。好在,一切就快結束了。屆時,希望能夠卸載這一年心靈上已經無法負載的負重,雖然有些負疚是一生一世也無法卸載的——可是於直還沒回來,還沒回來,還沒回來。

  高潔恍恍惚惚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又恍恍惚惚被人叫醒。

  於直正俯下身拍著她的面孔:「怎麼不去床上睡?」

  高潔揉揉惺忪的眼睛:「去哪裡了?晚飯吃過了嗎?」

  於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望著一桌的菜,看到了正中央的月餅:「你買了鮮肉月餅?」

  高潔將臉靠在於直的胸膛上,說:「嗯,德興館的。有個上海小妹妹說他們的鮮肉月餅上海第一。」

  於直撫著她的發:「這個小妹妹倒是很懂行。」

  高潔推著他:「快去洗洗手,我把菜重新熱熱,吃飯吧!」她抬眼一看牆上的掛鐘,竟是半夜兩點半,沒來由地心就涼下來,「你應該已經吃過了吧?」

  於直鬆開她:「還沒有,今天很忙。你先去熱菜,我去洗手。」

  高潔又高興起來,將菜重新熱過,將月餅放入烤箱烘烤加熱,只是色拉已經出水,只能重新再做一份,幸而芝麻菜和番茄橄欖都有存貨。

  於直所說的未吃晚飯應該是沒有騙她,他幾乎將桌上的菜風捲殘雲一樣幹掉。最後拿起一隻月餅,隔著桌子遞到高潔口邊想要喂她。高潔難為情,將頭一偏:「我自己來。」

  於直也不勉強,收回手中的月餅自己吃,笑著對她說:「德興館的鮮肉月餅好在師傅手藝上頭,揉面拌餡的手勢一流,回頭我找他們來教你,明年你做給我吃。」

  高潔捧著月餅剛剛放在口邊,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就頓一頓動作,說:「再說吧。中秋節都過去了。」

  於直起身拉開窗簾,外面一輪明月又白又亮地掛在當空,他望向月亮,說:「今年的月亮和去年的倒確實沒什麼兩樣。哪裡都是一樣的風景。」

  他站在月下,明明是長身玉立,卻被圓月襯成形影相弔,居然有幾分淒清寂寥。

  高潔神思一黯,走過去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脊背上,感受著他的體溫,她的身體漸漸暖和。她想起來,去年的今日,身體也是冰涼的,然而擁抱取暖,依偎生存,都有期限。

  一年了,她用一年的時間,一步步地建立這個局,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一切,到達了她想要的終點,也做好了抵達終點後一切變故的準備。

  她的冤屈已昭雪,她的愧疚將償還。只有對這個男人在感情上的虧欠,也許永遠無法回報。或許離開他,予他新的生活,是一個最好的選擇。離開他,也就離開這個裝模作樣成世界上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的自己。

  這是她心甘情願,義無反顧的選擇。她即將走上她這一段漂泊旅程的終點。

  對著月亮做下這個最決絕的決定也就在幾日之前,同於直月下相擁也就在幾日之前。高潔以為這就是結局了,誰能知道結局會變成另一場颶風的開始,始於這一場訂婚儀式。

  於直現在就站在舞臺之上,眾人之前,聚光燈下。分明熟悉的面龐,分明熟悉的身形,然而,高潔發現,她好像完全不認識舞臺上那個原本應當令她愧疚得難以自遣的男人了。

  熟悉的人說出陌生的話,熟悉的笑容變成陌生的冷漠。氣定神閑,胸有成竹,甚至老謀深算。是的,高潔終於看出來於直的老謀深算,從他勾唇的微笑裡,那不是微笑,而是冷笑。他是笑著的,但是他眼裡的冷意和戾氣一點點滲出來,舉手之間,檣櫓灰飛煙滅,摩天大樓轟然倒塌。

  不過幾十分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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