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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她給穆子昀打了個電話,說:「表姨,我希望那邊同吳曉慈談判時,先提一個條件。」她一字一頓,「讓她開新聞發佈會,自己承認獲珠寶大獎的作品是抄襲已故珠寶設計師潘悅的。」

  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她全部的氣力,講完以後,她像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樣,癱坐在座椅上,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思考。

  高潔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才積累了一點點起立的氣力。回到公寓,已近九點,而於直還未回來。

  仿佛已成習慣,高潔跟隨著自己的意識打開冰箱,拿出前幾日自銅川路水產市場買來的手打牛肉丸,參照前幾日打印出來的越南菜譜,為於直做了一碗牛肉丸河粉。河粉做完,於直用鑰匙開門的聲音響起來,高潔好像被什麼灼燙到一樣躲進自己的工作室。

  於直並沒有來打攪她,她聽到他在客廳裡換了衣服,聽到他坐下來吃完了她做的那碗河粉,聽到他洗了碗後去衛生間洗漱,聽到他上了床。她又靜靜等了等,琢磨著他應當已經入睡時才躡手躡腳走進臥室。

  但是高潔一直沒有睡著,空蕩蕩的心比空蕩蕩的肚子更難受。她翻來覆去幾次,於直就醒了過來。

  他說:「出去吃點東西吧!」

  說完,他不由她拒絕地在半夜帶她開車去了霍山路。那條路上有夜排檔,賣的是號稱「四大金剛」的上海點心,應該萬籟俱寂的深更半夜,點心攤位前排隊的人烏泱泱的。

  高潔跟著于直排隊時奇道:「真是的,大半夜跑來這裡巴巴地排隊買燒餅餛飩。」

  她看到攤位前的老闆一副輸了錢的面孔,訓斥著排隊排得擋住他視線的顧客們:「讓開讓開,木頭一樣站在這裡當樁子啊?擋著我看爐子了!」居然沒有一個顧客反駁他的兇狠,反而真的不約而同讓了讓路。

  高潔不禁又搖頭:「這樣兇悍的老闆,還有這麼多人送上門給他做生意,真是自作孽。」

  於直彈她額頭:「這裡熱鬧得很。」

  也的確是熱鬧得很。黑夜裡的人聲鼎沸,才是真正的人間熱鬧,可以驅散黑暗,驅散寒冷,教人生出別樣的世俗快樂。

  於直總是能把她拉到最世俗的地方享受最世俗的快樂。這樣的時光所剩無幾了。

  高潔又失神了,於直好像並沒有發現。但他們排隊的半小時內,誰也沒有同誰講話。一直輪到攤位前,於直一氣買了六個甜大餅,兩碗小餛飩。老闆一手往餅爐裡拍餅,一手找零給于直時,被他捏牢了手腕。

  於直講:「老闆,次次這麼找零,做人不地道啊!」

  路燈昏昏的光,爐內烈烈的火,都照出於直臉上沒有作假的冷笑,他冷笑時也會勾著嘴角,就是眼底的冷意和戾氣一點點滲出來,讓這冷笑駭人極了。

  他是當真在發脾氣。

  老闆同于直對視了不過幾秒鐘,他的兇狠就被於直的冷笑壓了下去,手又掙不開於直的鉗制,只得先避開他的目光,用另一隻手又抓了三枚硬幣扔過來,嘟噥:「不就是少找三塊錢嘛!」

  於直才甩開他的手:「三塊錢是小事情,就是叫你長點記性,不是每個人都會被你這點把戲唬住,也不是沒有人會找你算算這筆小賬。」

  高潔拿了燒餅默默走開,坐在路邊油膩肮髒的折疊桌前咬了一口燒餅就飽了。兩碗小餛飩全讓於直一人吃完。

  她藉口有點困先回到車裡頭等他,在回程路上,她對於直說:「以後夜宵還是在家裡吃吧?」

  於直轉過頭來溫柔地笑:「行啊。」

  高潔將頭靠到於直的肩膀上:「我要去美國參加比賽了,陪我一起去,好嗎?」

  于直望著前方的道路,還是微笑:「行啊。」

  高潔是在美國參賽時,看到了吳曉慈在國內舉辦新聞發佈會的新聞。

  她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對著媒體一鞠躬,說道:「我很慚愧地向大家坦白,我去年在美國聖洛朗珠寶設計大師賽上獲得銀獎的作品『慧眼』是抄襲了已故珠寶設計師潘悅老師的舊作。我為我的行為感到羞愧萬分。潘悅女士是我在設計上的啟蒙恩師,我卻竊取了她的作品,我已經申請賽方收回這個獎項,我為我的行為負責,從此以後,不再涉足珠寶行業。」

  她再次長久地向媒體鞠躬。

  高潔長久地看著,疑惑著自己居然沒有笑。

  于直進來時,她將網頁關掉,轉過身,看著只在腰間系著浴巾的他。寬闊的肩膀,雄渾的胸膛,有力的臂膀,優美的腹肌,同亞馬孫雨林裡看到的一樣。她從那個時候就記著這樣的他了。

  很快,她就要放開這樣的他了。她拿起穆子昀遞來的利劍那一刻,就不能夠太過於貪心。淺顯易懂的道理,她太明白了。

  高潔解開於直的浴巾,她想讓他滿足,便懷著一點補償的虔誠吻上去,一點點地吻,然後將他推倒在床上,翻身坐到他強壯的身體上。

  於直握著她下沉的腰笑道:「這麼主動,我倒有點兒不習慣了。」他的手沿著她的曲線遊走,停在她心臟的部位。

  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高潔想,一切就快結束了。這些世俗的快樂,情愛的熨帖,終將全都遠離她,她將繼續她孤獨的漂泊。

  於直問她:「妹妹,怎麼又哭了?」

  她嗚咽著、回避著、遮掩著:「疼。」

  他坐起身來,用他的唇吮去她的淚,雙臂托起她的背,將她置於懷中,傾斜著摟抱著,好像給她製成一個搖籃呵護著她。

  他在她耳邊說:「這樣,是不是就不會疼了?」

  夜半時分,高潔又驚醒過來。她開始她的行動後,時常半夜驚醒,和穆子昀聯盟後,更加不易深睡。就算是再疲累的歡愛,也無法令她睡好。

  她半起身,望著于直孩子一樣的睡顏,用手指劃過他的眉峰,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唇。她輕輕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聲說:「於直,我就要走了。於直,謝謝你。於直……」

  直到說不下去,只得翻身下床,蹲在陽臺上點燃一支煙,想著渺茫的心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於直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邊,掐滅她的煙:「戒了吧?」

  她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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