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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於直說:「奶奶說她中秋後的壽宴上,宣佈我們訂婚。到時候,她會和你簽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高潔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

  於直親她的臉頰:「我們于家人的配偶,都能拿到集團百分之零點五的股權。」

  高潔閉上了雙眼,最後的期限就這樣被確定下來。她是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時間一到,就要交出非法所得的一切,恢復真身。她抱緊於直,將頭埋入他懷中。

  聖洛朗珠寶設計大師賽結束後,於直正式將高潔帶入於家大宅。就在她當日跟著當伴郎的于直進過的那個軍區大院。

  她正式見到了于直的父親于光華。這個中年男子皮膚和體態保持得當,同自己的父親同齡,卻擁有一頭與年齡不相稱的烏髮,眉目和於直很相像,卻缺乏於直的那副犀利。在慵懶神態中顯一股倜儻風度,有足讓穆子昀顛倒半世的資本。

  于光華對高潔很客氣,沒有對他們訂婚這樣的大事提出一星半點建議,全憑于老太太同于直拿意見。

  高潔看出來於直與他父親並不親睦。至少他對兒子的婚姻大事是心不在焉的,在此作陪,不過給母親和兒子面子。

  于老太太林雪對高潔已很親近。她找過高潔將話說開以後,就時常帶她一起去拍賣行看拍品。

  高潔懂畫家常識,林雪愛畫。她們都不喜歡郎世寧,嫌棄工整呆板,兼少文氣,她們都喜歡八大山人,尤其是魚鳥白眼望天的圖卷。

  林雪說:「把世間濁氣化成一個白眼一丈空地,有大委屈卻有大氣度,不易啊!」

  高潔說:「致命的委屈全在肚子裡,發洩不出去,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痛苦。一個白眼多少心酸,一丈空地多少冤屈。」

  林雪抓著她的手,拍一拍。

  有了共同語言,更增進感情。

  林雪待高潔,也像待孫女一般,與她同桌吃飯,也會搛起菜來,送入她口中。她說:「我總當孫兒們年紀都小,想要像孩子一樣照顧,轉眼他們都大了。于直長到這點郎當歲,可沒讓我省心過。」

  在高潔特意的關心下,自穆子昀那一邊也瞭解了些於直家內之事。知道這些年林雪一年比一年更操心著兩個孫子的一切,也更著緊一家的圓滿和諧,好像是在彌補早年忙於事業疏於料理家庭的遺憾。但老太太每次聊到於直,卻都是點到即止,很少細談下去。而穆子昀也對所有有關於直的話題回避著。

  於直自己也回避同她談及他的過去,她多問幾句,於直就彈她的額頭:「我就是個胡混的魔王,沒什麼好故事。你聽完以後就不肯嫁給我了。」

  他吻住她,吻住她的繼續發問,她也無法繼續發問。

  於直的家庭比她的家庭還要複雜。她既想知道更多,又深知自己根本不具備知道更多的資格,最後只能無言而終。

  張自清律師在這期間同高潔聯繫了一次,通知高潔,已將房屋售出,售價一千萬元。

  高潔以為自己聽錯了,問:「張律師,我知道這兩年上海的房價漲得很快,但是那個小區周圍的掛牌價一直是一平米八萬左右,老屋不到八十平米。」

  張自清律師笑著說:「你安心啦,你們在虹口的老房子那個地段最近納入新開發的商業中心裡,風水又好,找了好中介很容易高價出手。你快點辦理手續吧,也算趕在清明節前頭,把你媽媽最後交代的事情辦完了。」

  高潔雖然存疑,但也無心多想,她同於直吃晚飯時,說到了清明節時想給母親掃墓。

  於直說:「我陪你去。」

  她有些抗拒地抬眼。

  他撇嘴笑:「難道我沒資格陪你去給你媽掃墓嗎?」

  「不是這樣子的。」她虛弱地否認。

  高潔最後到底還是沒有能阻止於直的相陪。他們兩人在墓前不約而同都沒有說話。高潔動手將墓碑清理乾淨,於直在墓前放上高潔手制的白蓮。

  兩人三鞠躬。高潔在心內想,媽媽,我做了錯事,我騙了人,可我停不下來,所以我得負責,但我不知道我能用什麼來贖罪。

  走出墓園時,於直握著她的手,她不知道身邊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

  她在辦理著房產交割手續的這幾日裡,已經陸續有財經新聞發出,說及現今文化產業的公司舉步維艱,特舉了著名畫家高海的文化公司如今資不抵債,支撐艱難,他們抵押股本的機構已開始下最後通牒。在社交媒體上,關注高潓的網友們敏銳地發現了她失態已久,曾和她有過齟齬的網友當然不會放過她,他們甚至搜集到了一些私人資料,嘲笑高潓在編造一場戀愛以追求男方,但是最後失利了,他們還嘲笑著高潓的父親破了產就不應該繼續將自己裝成名媛。

  兩人又是不約而同對這些媒體的聲音置若罔聞。

  在高潔還是瞞著於直去看了在醫院中的高潓。

  知道高海一家如今也暫住上海,也是自那些搜索著能顛覆高潓的資料的網友那裡,他們甚至查到了高潓如今住的醫院。

  高潔走到高潓的病房門口,裡頭沒有其他人。高潓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圈不止,與她相似的容顏因為病態的蒼白和露骨的瘦削而顯得更刻薄。她正聊賴地望著窗外,眼裡已喪失銳氣。

  她離開高潓的病房,在走廊裡遇到了吳曉慈。

  吳曉慈受驚的兔子一樣盯著她:「你……你來想幹什麼?」

  高潔微笑著說:「我就要訂婚了,訂婚典禮會邀請你們一家的。」

  吳曉慈神經質地後退:「不要,不要。潔潔,你放過我們吧。」她落下淚來,「我錯了,我錯了,我和那些人說了全是我的錯,你們不要牽連高海和高潓,你們放過他們吧!你爸爸……你爸爸他經不起了。我們這些年,也過得不太好,沒有那麼好。」

  吳曉慈也瘦了一圈不止,本來就是弱不禁風的長相,現在只能用嶙峋來形容。高潔看到她的淚,本以為自己會很暢快,但是沒有。

  她步履僵硬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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