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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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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身梨花白繡著千葉蓮的襖衣,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眉目盈盈好似一副山水畫卷,那只手還被他扼在掌中,她白皙的臉上半是惶然半是被他撞破的羞赧,咬了下唇道:「我見三哥睡在此處,給三哥拿了件氅衣過來……」 魏嚴有個早夭的兄長,上邊還有個庶兄,他在家中排行第三。 魏、戚兩家交好,戚容音自小便喚他三哥。 他定定看了眼前女子許久,才出聲:「你許多年不曾入我夢了,今夜是知我大限將至,專程來看我的?」 戚容音皺了皺眉,顧不得抱赧,被魏嚴扼住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溫潤細膩的掌心貼上了他前額,喃喃道:「三哥怎說起了胡話?莫不是感染風寒起了瘟症?」 掌心接觸到的肌理,的確是一片滾燙,戚容音當即變了臉色,喚守在城牆拐角處的武婢:「攬月,快去叫軍醫,三哥感染了風寒!」 魏嚴抬眼望見滿天星幕,以及城樓上那杆被火盆裡的火光照得分明的「戚」字旗,這才發現自己是靠城牆垛而眠的,周圍還有不少抱著刀戟坐眠的將士,臉上身上的血澤未幹,顯然是剛經歷一場惡戰。 他只覺這夢太真切了些,當真是和那些年在北地所經歷的一樣。 戚容音剛要起身,便又被魏嚴拽住了手。 戚容音不解地看著從醒來便不太對勁兒的人,疑惑出聲:「三哥?」 魏嚴緩緩道:「別走,讓我再看看你,十八載,你每每入夢來,都不曾好好同我說過話……」 「三哥在說什麼?什麼十八年?」戚容音越聽,眼底惑色越多,卻還是安撫道:「我不走,我去打水來,給三哥擦擦臉。」 風寒的緣故,魏嚴現在腦仁兒的確一抽一抽地疼著,他抬起另一隻手按住了額角。 戚容音見狀,抽離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步下城樓去打水。 魏嚴視線下意識緊盯著她,生怕她就這麼不見了,身旁一名臉上布著血跡和汗塵假寐的將軍睜眼笑了起來:「魏中郎怕是好事將近了吧?」 魏嚴記得自己在戚家軍營時,曾任中郎將,軍中同袍也多以「魏中郎」稱呼自己。 眼前這人面生得緊,他眯眼仔細看了一會兒,才辨出對方乃後來的陝西都護使,自己同他在戚家軍營時,的確有過一段同袍之誼。 只是後來便寡交了。 真是怪哉,他夢見戚容音也就罷了,怎還會夢見此人? 隱約之中,魏嚴察覺到今夜這夢,是和以往的不太一樣。 他撐著牆根想起身,手上傳來一陣銳痛,低頭一瞧,才發現掌心纏著一圈染血的紗布。 他先前睜眼便瞧見戚容音,被佔據了所有心神,連手上的痛感都未察覺,此刻又用力握了一下掌心,針紮一樣綿密的細痛再次傳來,魏嚴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在夢裡的痛覺,也是這般真切的嗎? 戚容音端著水盆,引著軍醫往城樓上來,溫聲道:「魏三哥發起了高熱,眼下父兄追敵未歸,三哥萬不能再病倒了,勞軍醫替他看看。」 魏嚴聽到此處不由皺眉,戚老將軍和少將軍都追敵未歸? 在他記憶中,只有戚老將軍誤得軍情那一次,才是父子幾人一同去追敵的,也正是那一次追敵,戚家父子都身死疆場。 軍醫給魏嚴把脈時,他尚還陷在一片混沌的思緒中不曾回過神來。 等軍醫把完脈,從隨身攜帶的針包中取了一枚銀針:「城內治傷寒的藥物早已告罄,中郎高熱不退,老朽也只能用商陽穴放血的法子替中郎緩解一二了。」 銀針刺入指尖,那痛愈發清晰。 真實的不像是做夢! 一個猜測在魏嚴心中形成,恍若一柄利劍將靈台間混沌的層層霧靄劈開,一股狂喜湧上魏嚴心頭。 在軍醫取出銀針時,他顧不得指尖的刺痛,用力攥緊了戚容音了手,素來冷沉的眼底隱約有淚光浮現:「容音,容音……真的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太大,握得戚容音手骨都有些發疼。 她遠山一樣的秀眉輕蹙:「自然是我,三哥這是怎麼了?不過在城樓上小憩了一會兒,醒來便總說胡話……」 戚家是戍邊重臣,此番北厥來犯,戚容音特帶領府醫前來城門這邊救治傷兵。 魏嚴滄聲笑開,狼狽又歡喜。 戚容音和城樓上的將士們皆是面面相覷。 魏嚴卻很快撐著城牆垛爬起來,對戚容音道:「我現在沒法同你解釋太多,速點三千精兵與我出城!」 若他當真是重生了,這便是戚老將軍父子見北厥王子敗走前去追敵,欲生擒北厥王子,卻中了埋伏死於大漠的那一仗! 戚容音跟著父兄在這關外,對軍中事務也很是敏銳,當即就意識到了不對:「我父兄有危險?」 魏嚴忍著因記憶紛雜而脹痛的腦仁兒,不答反問:「他們出城多久了?」 戚容音答:「已有一個時辰了。」 魏嚴臉色便也沉了下來,此去不知還能不能挽回戚家父子戰死的定局,但上蒼讓他重來一回,總歸要拼勁全力去搏上一搏,他沉聲吩咐:「點兵,備馬!」 戚容音一顆心怦怦狂跳起來,冥冥之中,她是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 戰場上,有時候多一刻鐘半刻鐘的先機,便能決定一場仗的勝負。 事關父兄的安危,她也顧不得追問太多,忙讓城內留守的副將去點城內還能作戰的兵卒。 奈何城內將士才經歷過一場惡戰,所剩精銳都隨戚家父子追敵去了,把勉強還能上戰場的傷兵也算上,方才湊足三千人馬,其中大部分將士都還疲敝不堪。 此番長途奔襲而去,就算趕上了救援戚家父子,對上兇惡如豺狼的北厥蠻人,是不是羊入虎口還難說。 但魏嚴記得上一世謝臨山在此時已得了燕州被困的消息,正帶著徽州謝家鐵騎在趕來的路上。 前世自己便是因這場風寒病倒,等謝臨山帶著援軍至,得知燕州此戰已勝,老將軍父子追敗寇、生擒北厥王子去了,久等不見戚老將軍歸來,前去查探,尋著大軍繞路的痕跡,兜了個大圈,才在馬王坡瞧見染血的「戚」字旗和遍地死卒。 北厥人伏擊的地點就在馬王坡,他此去全速行軍,能省下不少尋著馬蹄印找軍隊兜圈的時間,只要再多拖上個一時半刻,再差斥侯前去尋謝臨山的軍隊,謝家鐵騎一到,北厥人這場陰謀便沒勝算了。 魏嚴駕馬出城時,便喚來自己的心腹,讓他快馬加鞭往徽州來燕州的必經之道趕去,遇上謝臨山便讓他往馬王坡去。 心腹聽得命令,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主子,您怎知謝將軍會率援軍來?」 魏嚴一道冷厲的眼風掃過去,心腹只覺脊背一寒,再不敢多問,連忙抱拳:「屬下這就去傳信!」 言罷一拍馬臀往徽州要道奔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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