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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八


  四更天時,起了疾風,吹得沒關嚴實的窗葉一下一下拍打著窗櫺,床榻上的幼童似又陷入了夢魘中,無意識抓扯著被衾,口中含糊不清喚著「爹,娘親」。

  在角落的太師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起身,走到窗前關上了窗,又借著拔步床外一盞油燈照出的微弱亮光,沉默地看著床榻上冷汗已爬滿額頭的幼童。

  他取了巾帕似想上前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但稚童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後,忽地驚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魏嚴將持帕的那只手負到了身後,立在床邊,依舊用一副冰冷的神情看著渾身被冷汗濕透、恍若溺水的外甥。

  小小的人兒看著他,張嘴似想喚他,瞧見他的臉色,又禁了聲。

  看向他的眼神裡,帶著茫然的戒備和敬畏,再無了從前的依賴。

  像是一頭被驅逐的幼獸。

  魏嚴聲線冷硬:「替你尋了武師傅,明日便去精武院習武。」

  ***

  步出房門時,守在屋外的親衛將披風遞與他披上,低聲詢問:「相爺守了表少爺半宿沒合眼,可要回房歇會兒?」

  魏嚴看了一眼天色,道:「備朝服,該去宮裡了。」

  行至垂花門處,死士頭目魏勝匆匆來報:「相爺,半夜又抓到了幾個意圖夜闖相府的宵小,皆為謝氏舊部,也關進地牢裡嗎?」

  魏嚴眼底閃過一抹厲色,「謝家舊部,不都被阿綰譴回徽州了?」

  魏勝抱拳道:「是謝家旁支的人,不知從哪兒得來的風聲,被抓後唾口大罵相爺,還說……休想要表少爺認賊作父……」

  魏嚴攏肩頭披風的動作微頓,臉色愈發冷戾:「審訊是何人給他們透露的風聲,問出來了,便也不必留活口了。」

  魏勝微微一愣,不懂之前抓到這些人,總是下令關起來的主子,為何突然要滅口永絕後患。

  思及那些人是為接近表少爺,而大小姐也是在從他們口中得知真相後,又逢賈家細作將表少爺推下荷塘,做出是相爺要殺表少爺的假像,才迫得大小姐為保表少爺和謝家一干不知情的舊部,留下遺書自縊而去,魏勝有一瞬倒也明白主子的恨了。

  主子恨在背後攛掇謝家舊部的隨、賈兩家,也恨那些拿著「真相」去逼大小姐的謝氏舊部。

  大小姐已去,主子是容不得他們再接近表少爺的。

  謝家那批直系舊部,已被大小姐在自縊前就打發回了徽州老宅,大小姐此舉,是為了保護謝氏僅存的一點勢力,也是在給表少爺將來鋪路。

  如今找上門來這些謝氏旁支,無疑是撞主子戾氣口上了。

  魏勝領命退下後,魏嚴大步往府門走去,管家前來送他出府,魏嚴在坐上官轎時,忽而又吩咐了句:「讓木犀苑那孩子搬去麟軒閣。」

  管家點頭應是,明白了魏嚴的用意,含笑道:「宣少爺平日裡鬧騰,表少爺剛失了雙親,有個玩伴陪著,想來也能開朗些,不至於夜夜夢魘了。」

  魏嚴沒說話,放下轎簾,死士出身的轎夫起轎,抬著官轎四平八穩地走向了還灰濛濛的長街。

  官轎兩側也跟隨者十餘名腰佩長劍的府衛,個個氣息綿長,下盤穩健,都是從死士中層層篩選出來的好手。

  幼帝繼位,魏嚴挾天子以令諸侯,錦州以南戰事吃緊,隨家雖率兵抵擋著北厥人南下,卻也借此機會獅子大開口,找朝廷要錢要糧,京城內還有賈家這條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隨時都準備回蟄魏嚴一口,從他手中奪權。

  自魏嚴做上丞相之位,代為監國起,所經歷的刺殺便已有十餘次。

  所有人都在尋他的錯處,找他的死穴,一旦他行將踏錯一步,整個魏氏和謝氏都將萬劫不復。

  官轎行至銅雀街,冷箭和疾風一道襲向轎中。

  數十名黑影從兩側高樓躍下,手中刀刃在轎簷的風燈下映出一片寒光。

  護在官轎周圍的府衛拔劍舞出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擋下了所有淬了劇毒的箭矢,再迎面和兩側高樓躍下的黑衣人廝殺上去。

  迸出的鮮血染紅了銅雀大街上覆著一層薄霜的青石板地磚。

  一名黑衣人趁官轎周圍的死士都被拖住,提刀刺向官轎,強勁的刀風刺破了錦帛面料的轎簾,刀刃卻再也沒法往前推進一寸。

  那黑衣人額角的青筋都因角力而凸起幾條,轎中單手捏住刀鋒的人只是一轉腕,便帶得那名黑衣人也跟在在空中一個翻轉,刀身不堪重負「鏗」一聲斷裂開來,那黑衣人剛落地,便被轎中擲出的半截刀刃結果了性命。

  轎外的死士也了結了最後一名黑衣人,濺出的鮮血噴在了半邊轎簾上。

  魏嚴掀簾走出,錦靴踏入一片黏稠暗紅的鮮血中,初陽從東邊升起,噴薄而出的紅,也似這滿地血色一般,掙扎著從灰濛濛的雲靄中躍出,給遠處宮城的瓊樓殿宇鍍上一層金輝。

  魏嚴逆著那萬丈霞光,俊美的臉上只余冷漠陰鷙。

  他抬腳,踏著晨曦裡的血色,一步步邁向那巍峨的皇宮。

  這一走,便是十八載。

  昔年大仇,他逐一報了。

  鎮河山,誅宵小,也鍛出了這世間最利的一把刀,他都無法折斷,這世間便也沒有再能撼動那柄刀的人了。

  此去得見故人,倒也無愧。

  歸處是瑤台,還是煉獄,皆心安泰然。

  這一生功過榮辱,後人評之,判之,罵之,歎之,塵歸土定,枯骨無話,又與他何干?

  ▼番外之if線:青梅竹馬(1)

  暴雪如絮,嗚嗚的風聲好似鬼哭狼嚎。

  魏嚴合眼躺在枯草堆中,心下好笑,當真是人老念舊了,這天牢外的風聲,竟讓他生出幾分是在塞北的錯覺。

  他被老頭子綁去戚家軍營,和謝臨山一起在北地戍邊,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只不過,那時候的確好啊。

  戚老將軍健在,容音不曾入宮,臨山和太子也沒身死錦州……

  他半生的快意,都是那些時日了。

  眼皮發沉,魏嚴就這麼放任自己在那陣陣風饕雪虐聲中睡了過去。

  恍惚間有人靠近,將什麼東西搭在了他身上,抵禦那似要將人皮肉都刮下一層來的寒風。

  魏嚴暗忖莫不是天牢的獄卒?

  但他一介罪人,獄卒是不會輕易給他添衣加被的,莫非是獄卒得了陶太傅或是謝征示意?

  正囫圇思索間,那給他身上搭了衣物的人卻並未離開,而是遲疑著伸出手,似想觸碰他,魏嚴隱約嗅到了一股似幽蘭又似山茶花的香氣。

  多年如履薄冰養成的警惕,讓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截住了那只手,凜冽鳳目霍地掀開。

  看到的卻是一個隻在午夜夢回才能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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