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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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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聲音弱的跟快夭折的幼貓一樣,眼皮也在慢慢合上:「那是什麼?」 李懷安心口艱澀,喉間發苦,望著夜幕愴然道:「李家曾做錯了很多事,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小叔在想,那些因李家遭難的尋常百姓,在歷經生離死別時,是不是也是這般悽惶無助……」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低頭時,發現懷中的侄兒已咽了氣,終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意,埋首在侄兒身前,「呵」地哭出聲來。 「該死的人是我……該遭報應的是我啊……」 那一夜驛站柴房裡,一直傳出斷斷續續壓抑到了極點的哭聲。 小侄兒死後,李懷安也大病了一場。 當真是形銷骨瘦,雙目無神,再也看不到半點曾經那個清貴端雅的李家公子的影子。 押送這批流放犯人的官差都以為他要挺不過來了,可李懷安偏偏又活了下來,還一路走到了肅州。 他變得寡言少語,通常一天也不見他同誰說一句話。 但他又默默做了很多事,流放的犯人自己吃食尚且不夠,大家為了避免挨餓,一個窩頭都得扮成兩半,留一半揣懷裡餓到不行的時候再吃。 他流放路上遇上乞兒,常把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半個窩頭都施捨給乞兒。 偶爾遇上膽大敢同他說兩句話的,他還會教對方幾個字,甚至也幫幾個乞兒取過名字。 隨行的官差和流放的犯人都只把他當個笑話看,覺著他這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還有閒心去同情那些乞兒。 李懷安從不解釋什麼,只依舊固執地做著這些。 有族親看到他總是剩半個窩頭,留著施捨給去下一個地方遇到的乞兒,乾脆直接搶了他的。 他挨了一頓打,去河邊洗臉上的血跡時,看守他的官差瞧不慣他這副平靜泰然的樣子,出言挖苦:「李大公子,您自個兒都落魄到這份上了,還假仁假善給誰看呢?合著當年關中大旱,江南水患的貪墨案,同反賊勾結的盧城血案,都不是你們李家一手促成的?」 水聲潺潺,李懷安看著自己在流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垂下的髒發遮住了臉上微苦的神情:「官爺說得不錯,李家的罪,關係著成千上萬百姓的性命,贖不完的。但罪民心中愧疚,比起死了一了百了,還是想替被李家辜負過的百姓,做些事,償還罪孽。」 官差聽得他這番言辭,先是一愣,隨即便譏諷笑了聲。 但李懷安對這些譏嘲聲一直都無動於衷,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一開始官差和隨行的犯人還拿他當個樂子,後來不知是不是覺著他的反應無趣,便也懶得再拿這些話去刺他了。 流放之徒艱苦,李懷安腳上的布鞋在離京不到兩月,破得徹底不能穿後,他跟著驛站裡打雜的老翁學會了編草鞋,那雙曾經踩慣了錦靴的腳,在磨出血泡和一層又一層厚繭後,如今穿草鞋也不覺紮腳了。 那曾經執筆作畫的手,也早粗糙皸裂得不成樣。 這一路,他替隨行的不少族人也編過草鞋。 可在這年十二月,李氏族人終於抵達肅州時,來時的百餘口人,活下來的依舊寥寥無幾。 這便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流放。 肅州地處西北西境,荒涼苦寒,放眼望去四處都是荒漠,只在有水源的地方築黃土為城,聚居起了人口。 城內大多都是戍邊的兵卒和流放過來的犯人,聚留在這苦寒之地的本地人極少。 新帝繼位,鎮守關外的武安侯回京輔佐幼帝當了攝政王,關外蠻族又蠢蠢欲動。 肅州邊城在幾番被蠻族騷擾後,守將下令先加固城防,李懷安這一批剛至肅州的流放犯人,便被趕去修城牆。 李懷安一文弱書生,手不能提肩部能抗,去的頭一天便狠吃了一頓鞭子,滿背鞭痕,第二日依舊要被趕起來去修城防。 單薄的背脊扛不起那些沉甸甸的厚重磚石,不慎摔到在地,磕壞了一塊磚石,監工的官兵便恨不得要吃人,鞭子劈頭蓋臉地落下來,被打到的地方似被毒蠍蟄過,火辣辣的疼。 好多次李懷安都懷疑自己會被打死在這裡,但他心裡升不起一絲一毫的怨恨。 侄兒病死的那個寒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因李家的計謀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當年有多無助。 這世間的許多苦,終是切身嘗過了,才明白是何滋味的。 修城牆的苦和累,比起城破時死於亂刀和馬蹄下,又算不了什麼了。 可就是戰爭這樣的人間煉獄,李家甚至親手操縱過一場。 昔年李懷安作為監軍去前線督過戰,他見過那等殘像,心中也憐憫動搖過,可想起祖父說的,扳倒魏嚴,是為了讓天下更多百姓過上好日子,他又冷眼旁觀了。 如今砌這一磚一石的成了自己,他終體會到了那些被李家冷漠犧牲的百姓和將士,經歷過怎樣的磨難和掙扎。 也懂了當初樊長玉和謝征在得知一切都是李家操盤時的憤怒。 他們一個來自民間最底層,一個少年時便去了軍中,沒人比他們更清楚,底層的百姓和兵卒,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李家的計謀,又輕而易舉就摧毀多少個苦苦支撐的家庭。 越是明白這些,身上那座罪孽的大山便壓得李懷安愈沉。 終是他醒悟得太晚。 死在這裡,緩解不了他心中萬分之一的罪孽,卻是他最好的歸宿。 但他終究是沒死成。 守城的小將聽說他是李太傅之孫,雖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但鑒於整個邊城識字的,一隻手都能數過來,他在修築城防之餘,也被叫去整理流放犯人和底下兵卒的名冊。 那看起來五大三粗,脾氣極不好的小頭目說:「你給老子好好整理這些名冊,到了老子手底下的人,甭管是兵卒還是罪人,只要是蠻子來了死在城樓上的,就有資格被記住名字!」 流放的這一路經歷過那些疾苦後,李懷安本以為自己心底再也不會有半分觸動了,卻因為小頭目這話,一股澀然和敬意從胸口直躥到了喉腔。 他對著小頭目鄭重一揖,垂首時眼眶濕潤了,「罪民,定不辱命。」 是愧疚。 盧城一戰,李家的計謀,害死了不知多少這樣的將軍和兵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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