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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六


  永興二年年初,肅州邊城遭遇了一場敵襲,那是李懷安頭一回直面蠻人冰冷的刀口和猙獰咆哮的臉孔,當真手腳麻痹發軟,整個人直接木在了城樓上,不知逃,也不知提刀,任守城的小頭目吼破了喉嚨,他們那些流放過去的人也動彈不了分毫。

  血跟下雨一樣四處迸濺,上一秒還活生生的人,下一秒變成了刀口下一具死屍。

  還沒完工的城防擋不住蠻賊猛烈的攻勢,那炮仗脾氣的小頭目最後見黃土壘成的邊陲小城守不住了,咆哮著讓底下兵卒做擋,讓其餘人帶著百姓往後方的肅州城撤。

  最後那一場突襲,因肅州援軍來得及時,蠻子打下那邊陲小城後也沒過多停留,搜刮了些錢財糧食後便撤了。

  但是那守城的小頭目死在了城樓上,當初修城防時對著李懷安揮鞭子的官兵也戰死在城門下,還有許許多多,李懷安認得的、不認得的兵卒,他們用性命拖到了肅州援軍來。

  自流放途中侄兒病死那個夜晚後,李懷安又一次泣不成聲。

  這次不是為血親,是為滿地忠骨。

  他不僅愧疚,他還從未像此刻一般後悔過從前的行徑。

  無數將士用命才守住的這份安穩,怎可因朝廷內鬥便再挑起紛爭?

  他在這場仗裡,被蠻子砍瘸了一條腿,但替一民婦救下了一名嬰童。

  民婦死在了蠻子刀下,死前只同他說,孩子爹在軍中,姓程。

  後來援軍至,李懷安護著孩子撿回一條命,在軍中尋孩子父親時,才知孩子的父親也死在了城樓上。

  孩子成了個孤兒。

  李懷安收養了孩子,替孩子取名程琅。

  琅,如玉的美石也。

  都說君子如玉,他希望孩子將來能夠長成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

  北厥異動愈發頻繁,這年不僅肅州,錦州、燕州也頻頻受擾。

  入秋時,唐培義掛帥前來鎮壓愈發猖獗的異族,已封了大將軍的樊長玉押送糧草隨後而至。

  再次聽到樊長玉的消息,李懷安竟有種隔世之感了,聽聞她和謝征成了親,李懷安心口微苦之後,便是釋然。

  這世間,除卻武安侯,他的確想不出第二人能配得上她的雄才。

  那二人,從出生便被宿命糾葛到了一起,當真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在肅州的邊陲小城,替新來的守城小頭目整理文書和出謀劃策如何修建城防,因為他言之有物,涉獵頗廣,儘管還是一罪人身份,那小頭目倒也破例提拔他當了個主簿,見他腿腳不好,也不讓他再幹修城防那些苦力活了。

  但李懷安謝恩後,還是每日雷打不動地去城門那邊搬遞城磚,或是給工匠打下手。

  唯有身心具疲,他方心安幾分,才覺得自己是在贖罪。

  此後經年,他都呆在那邊陲小城,送走了一任又一任被調過來的小將,小將們受他輔佐良多,走前都想帶他離開這邊陲之地,留他當個長久幕僚,但都被李懷安婉拒。

  他說,他是個罪人,來這裡,就是為了贖罪的。

  後來仗打完了,那個獨自在西北支撐數年的女將軍,打退了北厥無數次進攻,甚至後來北厥人看到她帥旗都不敢再來犯,她也終以軍功封侯。

  邊城不打仗了,城防也修築完畢,李懷安在自家簡陋的農院裡辦起了私塾,不收束脩,教當地的孩童們讀書識字。

  那位女侯和她夫侯一起從朝堂急流勇退,回了西北,共同守著大胤這道大關。

  肅州和徽州不過數百里之遙,李懷安卻再也沒見過那二人。

  他無顏見故人。

  但聽說了很多關於那二人的事蹟,女侯在永興六年誕下一對龍鳳胎,嫡長女取名謝從韞(yùn),嫡子取名孟行川。

  當年冤屈死於錦州一案的兩家忠骨血脈,將會永遠傳下去。

  李懷安還聽人說,他們收養了很多將士遺孤,知道本家姓氏的,沿用本家姓氏,不知道本家姓氏的,改姓謝、姓樊、姓孟的都有,皆同親生子女一般教養。

  ……

  十六載風霜雨雪晃眼而過。

  李懷安剛到不惑之年,便已重病纏身,兩鬢斑白同六旬老者無異。

  連日大雪,他入冬後再感風寒,臥床半月也沒見好轉。

  昔年被他收養的孩子,如今已及冠。

  程琅打水進來給他擦臉時,他平靜又虛弱地吩咐自己的後事:「我去後,不必替我操辦喪事,就在後山草草埋了便好。」

  程琅眼眶一澀,強裝無事道:「先生胡說什麼,不過是場風寒,再喝幾貼藥便好了。」

  李懷安不讓程琅喚自己義父,他說自己一介罪人,此生還活到現在,就是為了贖罪的,只讓他喚自己先生。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有數……咳咳……」一句話沒說完,他便嗆咳起來,身形乾瘦佝僂,好似寒夜裡一盞隨時會被冷風吹滅的燃盡之燭。

  程琅替他拍背順氣,忍著發紅的眼眶道:「今年開春,城裡還有不少孩童都想來先生這裡開蒙呢,先生身體硬朗著,很快便會好起來的!」

  像是害怕李懷安再交代後事,他又道:「今日城主府接待了兩位貴客,其中一位雖是女流,劉大人卻皆喚她們二人小侯爺,倒也是稀奇,想來應當是徽州謝家的人了。那姑娘聽劉大人說了先生您十余載一直在鄉鄰間免束脩教書的事蹟,還說改日想來看看您……」

  程琅還在絮絮叨叨說著自己在城主府的見聞,李懷安卻已什麼都聽不清了。

  被流放到這苦寒之地二十載,他再未見過故人一面,如今時日無多,倒是故人子女來了此地。

  他瘡痍愧疚之餘,忽又有一股愴然涕下之感。

  便是在此時,院外傳來了敲門聲。

  「李夫子在家嗎?」

  程琅放下手中巾帕朝外看了一眼:「我去開門。」

  院門打開,是城主府的人和一眾少男少女立在外邊,為首的那對雙生姐弟程琅見過,正是今日在城主府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兩位貴客。

  兩人雖是孿生姐弟,樣貌和性情卻並不像。

  一人緋色騎裝,杏眼瓊鼻,燦若驕陽,一人玄衣勁裝,清雋內斂,少年老成。

  程琅雖在城主府做事,卻還從未見過這般尊貴的人物,一時間不知如何招呼。

  城主府的公子忙道:「程兄你今日早早離去後,兩位小侯爺聽說先生病重,這才特來看望先生。」

  那緋衣少女當即一抱拳:「未曾提前告知,叨擾了。」

  程琅連說沒有,引著二人進院。

  李懷安在屋內已聽到外邊的聲響了,在程琅領著二人進屋時,瞧見那那一身紅衣的明豔少女,仍是怔忡良久。

  當真和多年前那位女侯,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少女和少年朝著李懷安抱拳:「叨擾老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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