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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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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蹲在他身前,平靜地同他說他不配被人喜歡的時候,他恍惚間也是覺著難過的。 他想說,他母妃去得太早了,他的整個童年到少年時期都是在疼痛中度過的,身邊的人敬他、懼他,同他說得最多的便是復仇,沒人怎麼教他什麼是喜歡,也沒人教他要體諒下人。 一個要同他爭位乃至威脅到他性命的孩子,他自然也是留不得的。 他像陰溝裡的老鼠一般提心吊膽才度過了這麼多年,他成不了她口中那類光明磊落的人。 這世間,除了母妃,的確也沒誰真心實意地對他好過。 她看到他眼中的淚,似乎怔了一下,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齊旻獨自一人躺在空曠的大殿裡,感受著五臟六腑慢慢被毒素侵蝕,嘴角溢出了大股大股的鮮血。 許是幼年便經受過火燒之痛,這些年裡又一直被幻痛折磨,毒藥遊走在四肢百骸,一點點吞噬他生命時,他反倒沒覺著多難受。 意識在昏沉,身體像是在無邊的黑暗裡墜落,拖著他墜入一個再也不可能醒來的夢裡。 一如當初他險些溺死在寒潭中那般。 只這次再也沒有一隻溫暖的手將他拉起來了。 眼角澀疼,心口的地方空得厲害。 恍惚間,他聽到殿外傳來了她的聲音。 「長玉,我有個秘密。」 「我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了這裡,再也回不去了。」 她聲音很沉,不知是在說給外邊的人聽,還是在借機說給他聽:「從現在開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裡去。」 空得發慌的心口,似乎沒那麼難受了。 齊旻染著鮮血的嘴角艱難地牽了牽,那已開始渙散的眸子緩緩合上。 他要的答案,得到了。 ▼番外之李懷安篇:次年春,整座山上的桃李花開繽紛 永和十八年年初,李、魏兩黨謀逆不成,皆已伏法。 族中被判了斬立決的,暫押於天牢秋後問斬,流放的,則於三月初便由官差押送往流放之地。 李家犯的乃謀逆大罪,九族算下來,牽連甚廣,其中不乏各種盤根錯雜的姻親關係,當真是把半個朝堂和許多致仕的大儒都含括了進去。 新帝繼位,為表仁德,大赦天下,最終謀逆的李、魏兩家,都只誅了三族,即血親和姻親一脈,姥族一脈,爺族一脈。 三族開外,九族以內的,全都流放三千里。 李懷安作為李太傅之孫,在五族之內。 他于薊州落于謝征之手後,便一直被關押了起來,期間也受過刑,瞧著不過一文弱仕子,嘴倒是極硬,公孫鄞親自去套過他的話,都沒問出什麼來。 彼時,他渾身是傷躺在牢房的草垛裡,因為冬日嚴寒,吐息間都是一團白霧。 對著前來勸說他的公孫鄞,只是苦笑:「先生盛名在外,懷安早有耳聞,只未曾想,初見先生竟是如此境地。」 「李家所犯,是十惡不赦之大罪,天底下誰都能唾駡李家,誰都可以推李家這堵搖搖欲墜的危牆一把,但懷安不可以。懷安受族中恩澤庇佑二十余載,李家大廈將傾,懷安可碎骨於覆巢之下,卻不能做那覆巢之力。懷安自知是罪人,死後也願下阿鼻地獄,望先生……成全。」 公孫鄞看著青袍上布著淩亂血痕的人,緩緩道:「李家已棄了你,這般,值得嗎?」 李懷安淺笑著答:「二十載養育之恩,夠了。」 他一心求死,身子骨又不如習武之人結實,終是沒法再用刑逼問。 李家定罪後,他才一併被轉到了大理寺牢房裡。 這年春,天子繼位後不久,李懷安便和李家三族開外的族人一起踏上了流放之路。 一群生來便錦衣玉食的人,在被抄家收押天牢時,便以為天都塌了,等真正踏上流放之路,才知曉這世間的苦難多了去了,他們曾經所經受的,壓根不算什麼。 官差嚴苛,每日走多少裡路都有嚴格的規劃,走慢了會挨鞭子,那不知什麼皮革做成的鞭子,因為常年使用,甚至油光發亮,挨上一鞭,半個肩背都能浮起一條腫痕,幾日才消。 在大牢裡時,給獄卒使些銀錢,還能吃一頓像樣的飯,流放路上條件有限,他們私藏的體己錢基本上也在牢裡時就被獄卒們榨幹了,拿不出多少來孝敬官差,每日吃的食物,也都是硬得幾乎咬不動的黑面窩頭,大多數時候還吃不飽。 不過幾日下來,被流放的李氏族人們個個都瘦了一圈,神色憔悴,形容枯槁,再無了從前金尊玉貴的模樣。 稚兒年幼,走不了太多路,一路上都是大人們輪換著背。 腳上的鞋子磨破了沒有新的,連日的趕路下來,李懷安腳上都磨出了幾個血泡,更何況同被流放的女眷。 他親眼看著幾個年幼的侄兒相繼病倒,卻無能為力。 他身上已拿不出一個銅板,想說動族中還藏有體己錢的族人給孩子們湊一副藥錢,收到的卻也只是一片買慘聲和咒駡聲。 李太傅的兒女們都被判了秋後斬首,李懷安這個李家長孫,成了李家唯一的嫡系,所有被牽連的旁支和五族開外的親戚,曾經依附李家這課大樹,如今樹已被連根拔起,面對抄家流放的結局,無一不是咒駡怨恨李家。 李懷安跪在地上磕頭,祈求族親們湊體己錢救幾個高熱不退的侄兒時,被啐過,也被對李家主家一脈心懷怨恨的族親拳打腳踢過。 若不是官差及時制止,怕是李懷安也得傷得幾天走不了路。 那個春寒料峭的夜裡,他把身上唯一禦寒的破襖給高熱燒到迷糊的侄兒裹上禦寒,自己抱著侄兒靠著驛站破舊的門板,望著門縫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出神。 小侄兒縮在他懷中,明明已雙頰燒到通紅,卻還是一個勁兒地說冷。 李懷安徒勞地將侄兒身上的破襖裹緊了些,自己嘴臉都已凍得青白,單衣下甚至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像是一株快枯死的竹,他輕拍著侄兒的後背,低聲安撫。 小孩虛弱地掀開眼皮,問他:「小叔在看什麼?」 李懷安聲線沙啞:「在看李家的罪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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