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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三


  奪盧城的計劃還是失敗了,誰也沒料到,一直在康城的謝征,為何會突然出現在盧城。

  一如十七年前母妃為了讓他活下去,讓他成為了隨元淮。

  他一招金蟬脫殼,便也結束了這反賊之子的身份。

  他帶著她躲進了李家一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成功避開了武安侯那邊一次又一次的搜查。

  期間還發生了一件讓齊旻極為生氣的事——趙詢叛變了。

  他想,他早就該對蘭氏母子下手的,不然也不至於在趙詢找到武安侯這個靠山後,他一時拿趙家無法。

  早些年他為了瓦解傀儡皇帝和李家的結盟做的那些事,終究也是替武安侯做了嫁衣。

  趙家雖是商賈之流,但也委實有些本事,連傀儡皇帝身邊總管太監的線都能搭上。

  皇權衰落,在宮裡當差的那些太監,便也都替自己多謀著一條生路。

  早些年趙家便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比如李家送進宮的姑娘,數載都還沒有身孕,顯然傀儡皇帝在魏嚴架空他的權勢後,便面上雖依附李家,背地裡卻也提防著李家的。

  傀儡皇帝也怕李家將來成為第二個魏家。

  齊旻還曾自嘲,龍椅那位傀儡皇帝的處境,同他還真是像。

  他們都不敢有自己的子嗣,怕自己輕易便被取代掉。

  能徹底擊垮傀儡皇帝和李家結盟的,便是總管太監手上的那十余封關於關中和江南大旱大澇的急報。

  負責前去賑災的是魏嚴手底下的人,李黨派了監察同往。底層官員貪墨,李黨的監察毫無作為,甚至幫著瞞報災情。

  那是傀儡皇帝和李家一開始就謀劃好的,借此大災多死些人,屆時問罪魏嚴,便能又斷魏嚴一臂。

  只是李太傅行事謹慎,怕將來傀儡皇帝得勢時,反扣李家一項監察不力的大罪,寫了十幾封急報送往京城。

  總管太監是個人精,當然知道皇帝是不願看到那些急報的,若是看到了,要麼原定的計劃沒法繼續了,要麼,皇帝吃了李家這個啞巴虧,將這份帝德有虧的污點背了,只是他這個總管太監便也做到頭了。

  所以總管太監只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暫且當這個中間人,扣下了所有的急報。

  拿到那些急報,便是拿到了帝德有虧的證據,也是拿到了李家的一處命脈。

  齊旻一直想要總管太監手中的這份罪證,最後卻被趙詢捧給了謝征。

  以至於後來蘭氏為了保護他,死在血衣騎劍下時,他心底升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她忠心的不是自己,只是承德太子的這股血脈。

  齊旻甚至自嘲地想,若不是俞寶兒還在謝征手中,蘭氏只怕是不會豁出性命來保自己周全的。

  破廟那場刺殺裡,他還殺了隨元青。

  隨元青到死都恨極了他,他可以把當年的真相和盤托出的,可以同他說長信王隨拓和魏嚴一起幹了什麼豬狗不如的事的,也可以同他說,他的母親,為了他能活下來,將自己燒死在東宮,所受的痛苦,一點也不比真正死去的長信王妃母子少。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吝嗇給出這個答案。

  說了真相,他似乎就是條為了報仇在長信王府蟄伏這麼久的可憐蟲。

  就是要隨元青帶著一腔恨意和委屈死去,才快意不是麼?

  (十)

  同血衣騎交鋒後,齊旻設計,終於把俞淺淺搶了回來,可惜沒能成功殺死落在謝征手上的俞寶兒。

  俞淺淺受了很重的傷,他發了一通脾氣,讓傷了俞淺淺的影衛下去領了罰。

  俞淺淺對他前所未有的冷漠,她還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一定要殺她的孩子。

  她使性子,不肯喝藥,也不肯治傷,似乎知道他手上已沒有了俞寶兒,奈何不了她了。

  也是那時,齊旻突然發現,俞淺淺對這個世界其實是沒有留戀的。

  除卻她在乎的人,她憎惡這裡的一切。

  她不配合治傷,他便碰她。

  兩人間,其實她才是真正厭惡房事的那個。

  在他這樣的逼迫下,她終於肯吃藥治傷,那時她總是很平靜地告訴他:「你不讓我死,終有一天,我會殺了你的。」

  齊旻記得那天的日頭很好,他端著藥碗坐在榻邊,常年冷白的指尖被太陽光照著,竟也感受到了幾分暖意。

  他笑著回答:「人總有一死的,比起死在旁人手上,死在你手上似乎還不錯。」

  他攪了攪湯匙,同她閒聊一般道:「到時候給我煲個湯,在湯裡下毒吧。」

  當時俞淺淺只是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後來,她真的帶著她煲的湯來送他最後一程了。

  (十一)

  逼宮失敗這件事,對齊旻的打擊倒也沒多大。

  真正塵埃落定的那一刻,他心底反倒有幾分解脫的快意。

  他這一生太累了,幼年靠燒毀整張臉和半身的皮肉,親眼看著母妃葬身火海,才偷來幾十載光陰苟延殘喘。

  這十幾年裡,他忍受著火燒的幻痛,日日如履薄冰……他常覺著這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可是他不敢提死,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半點脆弱。

  他是承德太子的後人,將來是要重新奪回皇位的,儲君要有儲君之威,豈可在人前示弱?

  他也不能死,母妃賠上了自己的性命才為他換來的一線生機,他得把他的仇家一個個地拖進地獄裡,把京城那把龍椅搶回來才行。

  如今,倒是徹底解脫了。

  胸口的箭傷折磨著他,明知謝征是故意吊著他一口氣,他也沒想過自我了結,他想見俞淺淺最後一面。

  他們約好了的,他得喝她煲的湯走才行。

  她來時,她想替旁人問的陳年舊事,他答了,她煲的湯,他也喝了。

  他想問她究竟是誰,她卻避而不答。

  明白過來她待自己從未有過半分真心後,他也不懂自己為何就生出了一股滔天的委屈和憤怒。

  他就要死了啊,她竟是連做做樣子騙騙她都不肯!

  恨到了極致的時候,他甚至想,帶她一起走好了。

  這是她欠他的!

  只是他終究太虛弱了,他根本傷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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