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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一


  她只是這麼看著他,他便覺著心口發癢。

  對方發現他醒了,松了口氣後,毫無顧忌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擰著自己那濕透的裙子和頭髮嘀咕:「還好醒了,菩薩在上,我這也算是救人一命了,還望菩薩保佑我,讓我一切順利……」

  齊旻聽著她的碎碎念,吃力問:「你是誰?」

  對方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按理說,他是該殺了她的。

  可是他這一刻心中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對她膽大包天地吻了他那麼久,都沒生出多少厭惡來。

  可能是她才救了自己,也可能她是這些年來,唯一一個看著自己時,眼底沒有見了什麼怪物一樣恐懼情緒的人。

  亦或者是他現在太虛弱了。

  總之,齊旻腦子裡暫時並沒有生出想殺了她的念頭。

  那女子眼珠轉了轉,不答反問:「你又是誰?大半夜跑這池子裡來尋短見作甚?」

  她看著乖軟,倒也有幾分腦子。

  齊旻的院子本就建在王府最僻靜之地,這寒潭後的紫竹林連著後山。

  他料想這女子半夜既能出現在自己院落的地界,看服飾又是粗使丫鬟,應當就是他院子裡的粗使丫鬟了,便扯了個謊話道:「我是府上的侍衛,公子想吃魚,命我來潭中抓。」

  那女子驚愕瞪大了眼:「大晚上的想吃魚?」

  他譏誚勾了勾唇角,說:「是啊,抓不到,我明日大抵便活不了了。」

  府上的下人談起他便色變,懼他如厲鬼羅刹,他這番說辭,大抵能哄得她說出不少罵他的話。

  但那女子擰了擰眉毛,只是低罵了聲:「這吃人的鬼地方。」

  卻又不再多說,拎起下水前放到一旁的大包袱朝他道:「這黑燈瞎火的,你也別下水抓魚了,我走了,我救你一命,你也幫我個忙,今晚就當沒見過我。」

  齊旻看著她手上的包袱,終於明白她深更半夜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他從地上半坐起來,靠著一株紫竹說:「私逃出府的奴才,被抓回來後會活生生打死,以儆效尤。」

  那女子豪邁的步伐明顯一滯,有點狐疑地偏過頭看著他:「我救了你,你該不會想去揭發我吧?」

  他難得好脾氣,甚至彎唇笑了笑同她說:「不會,我只是提醒你府規。」

  女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朝他走了過來,她包裹裡沒有繩索,掏了半天,只掏出幾身衣物的腰帶,她就用那腰帶將他雙手綁了在了他背靠的那棵竹子上,又拿出一件罩衫團吧團吧堵住了他的嘴。

  齊旻被她這番動作弄得愣住,若非剛經歷一場幻痛,又落了水身體虛弱,不然他肯定在她動手時就擰斷了她脖子。

  女子做完這一切後,才蹲在他跟前對他道:「多謝提醒,我不認得你,也不可能帶著你一起逃,未免你告密,我還是先把你綁起來吧,這樣你明日被人發現了,也好脫身,省得被冤枉成我的同夥。」

  他被塞住了嘴,眼睛冷得像冰,又似淬了火,發出兩聲唔語。

  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這你就不用操心啦,等明天府上的人發現我不見時,我應該已經出崇州城門了!」

  她重新挎起自己的包袱,往紫竹林深處走去,背朝他格外瀟灑地揮了揮手。

  齊旻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生平頭一回被這般對待,他本該是要生氣的,但不知何故,突然又一點也氣不起來。

  那女子對他沒有半點惡意,身上還有種莫名的東西在吸引著他。

  她自然也是沒能成功逃出王府的。

  她走後不久,發現石室那邊變故的影衛便尋著痕跡找了過來,大驚失色給他松了綁。

  齊旻罕見地沒有大發脾氣,而是讓他們帶著府上的侍衛去將一從後山逃走的婢女毫髮無傷地帶回來。

  影衛們辦事效率很高,他回房剛更衣完,那女子就被抓回來了。

  並且還帶回了另一個消息:她不是什麼粗使婢子,而是孕育了他血脈的那個女人。

  這個答案讓齊旻怔愣了很久。

  第一想法竟然是,那個女人竟也不認得他?

  這個認知讓他不太高興。

  他是噁心下藥後同他成事的那女人的,還極度厭惡她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儘管那是他的骨血。

  沒誰會喜歡一個隨時會威脅到自己性命和地位的人。

  幼虎長大後,在有同虎王一較高下的實力前,也會被趕出領地。

  在這一晚之前,他只想著什麼時候弄死那女人和腹中的孩子。

  這夜之後,他突然對那個女人有了幾分興趣。

  她都懷上身孕了,還敢跑,她似乎也不願被圈禁在這裡?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也渴慕的東西:自由。

  (七)

  齊旻沒有急著去見那女人,也沒讓人罰她。

  準確來說,他是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置她。

  蘭氏也摸不清他對那女人的心思,但見他似乎沒有之前那般厭惡那女子了,還是主動告訴了他不少信息,比如那女人姓俞,沒有名字,家中貧苦,是被爹娘賣了的。

  齊旻對這些並不上心,他在有條不紊地慢慢加劇魏嚴和長信王之間的摩擦。

  只偶爾夜深人靜,獨自練武后在寒潭邊上泡澡緩解那一身練武磕碰到的疼痛時,莫名地會想起那女人的吻。

  那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他似乎也沒那麼噁心她?

  時隔一月,齊旻終於問起那女人的近況。

  底下的人神色有些微妙,只說她一切都好。

  齊旻不懂「一切都好」是何意,親自去那女人住過的院子裡看了一遭,終於明白了。

  她總是安靜又悠閒地做著自己的事,嫌廚房做出的滋補膳食不好吃,自己在孕中又不願沾油煙,還會指導起灶上的廚娘怎麼做菜。

  仿佛跟當初那個半夜挎著包袱要偷跑的不是同一個人。

  嗯,她變乖了。

  亦或者說,她總是在儘量讓自己過得舒服。

  她知道他就是傳說中那個「大公子」後,確實也驚訝了許久,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該認的錯她立馬就認,該吃的飯也是一口不落。

  齊旻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錯覺。

  不過,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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