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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時人都更崇尚圍棋,覺著象戲兩軍對弈,攻伐意味太重,不如圍棋顯君子之德。

  齊姝生來便離經叛道,卻在文淵閣的藏書裡見過象戲的諸多棋譜,那日她在風雨廊亭中坐了半日,終於想出破局之法,移動了棋盤上一枚青石棋子。

  此後兩三日她都快忘了此事,後來實在是無聊,想再次登上風雨廊亭獨自對弈,這一去,卻發現石桌上對面的白石棋子也被人動過,剛好是她上次破局後對方該走的下一步棋。

  這無疑是場意外之喜,齊姝看著棋局沉思許久後,又移動青石棋子走了一步棋。

  當天回去她便隱隱有些高興,第二日再登上廊亭,果不其然見對面的棋也走了一步。

  接連半月裡,她每天都會登上風雨廊亭一次,就為了隔空和對面那人下一局棋,有些時候她也會被對面的棋術逼得接連幾日都想不出破局之法,等她終於想到了棋路,再去移動棋子時,隔了一日,對面的白棋便也再次跟著動了起來。

  也是那時,齊姝突然萌生了想見見同自己下棋之人的想法。

  她次日早早地便登上了風雨廊亭,在亭中一坐便是一日,從日頭初升等到日薄西天,也沒等到對方來。

  她想或許是她昨日走的那步棋太刁鑽了,對方還沒相處破解之法?還是有事耽擱了沒來?

  齊姝滿心失落欲下山時,卻見一灰袍老僧踏著一地薄陽而來,見她坐於亭中,朝她豎掌行了一道佛禮:「阿彌陀佛。」

  齊姝半是驚喜,又半是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悵然,問那老僧:「大師,這大半月裡,都是您在同我下這棋嗎?」

  老僧滿目慈悲淺笑著點了頭,見她已在石桌上走了一子,便也移動了一枚白石棋子,雙手合十道:「老衲也沒料到,同老衲下這棋的,是位年歲尚輕的女施主。」

  齊姝聞言,心中反倒釋然了,是了,能日日都在這廣陵寺中的,也只有寺裡的僧人了,旁的香客,又哪會像她母妃這般,一禮佛便是數月。

  老僧那步棋走得刁鑽,齊姝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下一步該如何走,眼見天色已晚,便暫且拜別了老僧。

  從風雨廊亭下山的路有多條,不同的路通向山下不同的大殿和客院。

  齊姝沿著常走的那條道走出沒多遠,腦中忽地靈光乍現有了破局執法,忙急急地往回走,想同老僧再走上一步棋。

  風雨廊亭建在孤崖之上,未到山頂時,在石階下方只能瞧見嶙峋怪石和隱映在濃陰裡的一角飛簷。

  齊姝聽見頭頂的亭中有談話聲傳來。

  「……老衲已依公孫小友之托,讓那女施主了願離去了。」是之前遇到的那位老僧的嗓音。

  齊姝一雙腳似被定在了原地,心跳忽地變得極快。

  「多謝大師。」

  隨後響起的一道年輕男子的嗓音,極為溫朗,好似春日的午後穿庭而過的風,和煦卻讓人抓攏不住。

  老僧輕歎一聲:「老衲觀那女施主秀外慧中,象戲棋藝了得,你二人於這廊亭中一桌殘棋結緣,想來命裡是有羈絆的,公孫小友何故要斬斷這緣分?」

  那男子笑道:「鄞不過一自在閒人,兩袖清風,怎敢誤佳人?先前也未曾料到,與鄞對弈的,是位姑娘家。」

  那男子和老僧還說了些什麼,齊姝已沒聽清了,只在二人離去時,她帶著隨行的宮婢躲到了怪石之後,在二人走遠後,才敢偷偷看一眼之前在亭中的男子。

  殘陽如熾,半山披紅,同老僧並肩而行的男子,白袍勝雪,廣袖攬風,在日輝下好似仙人一般。

  齊姝怔怔地看著那道背影,心跳從來都沒這般快過。

  ***

  老僧喚他公孫小友,他自稱鄞。

  在河間地界,想尋一姓公孫的人實在是不難。

  河間公孫家乃百年望族,族人百年不曾入仕,公孫氏依舊是河間數一數二的大族,所創辦的麓原書院,甚至可與有著天下第一書院之稱的嵩山書院一較高下。

  齊姝很快便打聽到了公孫鄞是何人,河間公孫氏嫡長孫,公孫家的老太太每年三月時節都會來廣陵寺禮佛月餘,他此行便是跟著祖母一道來的。

  安太皇太妃一向低調,進寺禮佛,也並未讓住持關山門以拒其他香客,甚至還同公孫老太太探討過佛法。

  齊姝還未正式見過公孫鄞,卻已聽說了許多關於他的傳聞。

  聽說他自小天資過人,三歲便已開蒙,五歲習完四書五經,七歲已能出口成章,皆稱他乃河間一賢。

  他那些為人所傳頌的詩詞文章,齊姝也找來研讀過,越是瞭解了這些,齊姝越想認識他。

  她在朦朧中,喜歡上了那個同自己下棋的人。

  現在這個人影慢慢變得清晰了,她知道了他叫公孫鄞。

  他應該也不知自己是何模樣的吧,當日在亭中,他只遠遠瞧見一女子的背影便走了,轉而去託付寺中僧人來見自己。

  ***

  一月之後,麓原書院開學,齊姝稟了母妃說想回外祖家,安太皇太妃知道女兒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將她拘在山上月餘,已是難得了,准了她回安家。

  齊姝卻並未本本分分地待在安家,安知府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安旭,本性不壞,大事也不曾犯,但就是成日裡鬥雞走狗,不學無術,安知府腆著張老臉才替他從麓原書院求來了個上學名額,他那兒子卻只想著逃學。

  齊姝聽聞公孫鄞也在麓原書院,便心生一計,同自己那不著調的表哥來了出冒名頂替的戲碼。

  她女扮男裝代安旭去麓原書院念書,安旭假稱她去了莊子上遊玩,便幫她應付安家人和太皇太妃那邊的人。

  齊姝雖擅象戲,在詩文上比起那些寒窗苦讀的學子,還是相形見絀,好在安旭本就是草包一個,入學測試她倒也能勉強應付過去。

  麓原書院所有學子都住在書院裡,大多數兩人一間房,使夠了銀子,也可一人一間,齊姝自然沒吝嗇自個兒的銀子,成功給自己弄到了一間獨立的房間。

  書院所有學子分「外舍」、「內舍」、「上舍」三處教習點。

  約莫是安知府給書院的夫子知會過,安旭一個胸無點墨的,竟也被安排到了「上舍」。

  這裡的學子多數都是清高之輩,對於那些靠著家中權勢或是使銀子進來的學子,一向沒什麼好臉色,齊姝去聽學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不少譏誚的目光。

  齊姝不以為意,環視一圈,只為找那日在風雨廊亭見過的那個背影。

  可看遍了整個課舍,也沒瞧見一個類似的背影,齊姝當即皺起了眉頭。

  有個富商家的胖兒子,跟安旭一樣也是被塞進來的,夫子們安排他和齊姝做了同桌,小胖子自以為跟她是一路人,見齊姝私下張望,便用毛筆桿子戳了戳她手臂:「安兄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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