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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七


  魏嚴眉眼愈漸冷厲:「宮變那日,若非他還有後手,也早血濺午門了。今朝我落在他手中,亦是成王敗寇,願賭服輸。」

  他說完便閉上了眼,哪怕坐於一片枯草中,亦身姿煢煢,巍峨如磐石。

  陶太傅又獨自枯坐了好一會兒,在二人身前的棋局上落下最後一子,才巍巍起身,說:「這盤棋,終是下完了……」

  天井處飄下的碎雪落至他發間,恍惚間,已是滿頭鶴髮。

  行至拐角處時,顫巍巍的步子微頓,啞聲同一直站在牆這頭的青年道:「你都聽到了?」

  天寒地凍,大牢外的簷瓦上墜著一片冰淩,浮光暗沉,靜立於窗前的單影佇立無言。

  夾道處的火光,只照出他半截蒼白冷毅的下顎。

  裹著血痂的往事終被揭開,拖拽出的真相依舊是血淋淋的。

  只是當年那個寄養于謝府常在午夜噩夢的血色中驚哭的稚童,自屍山血海中一路走來,已成了如今心堅如鐵的模樣,再慘烈的過往鋪陳在眼前,也撼動不了他眼底的冷漠分毫。

  從牢房天窗處飄進的細雪在牆角冰冷的青磚上積了薄薄一層,寒風從夾道穿過,不厚的錦袍裹出青年人堅實挺拔的身軀,不復單薄,已能撐起天地。

  「多謝老師。」嗓音冷而沉啞。

  謝征朝著陶太傅一揖後,抬腳往天牢出口走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緩,沉穩堅定。

  陶太傅看著他清冷孤絕的背影,回首看魏嚴的牢房方向,滿目蕭然,又是一歎。

  那老東西,最後分明是故意說那番話的。

  十七載,他用自己做磨刀石,終是鍛出了大胤朝這把最利的刀。

  時光荏苒,英雄作古,那沾滿鮮血的錦州一案,如今再看,終不過啟順年間的一盤棋,將軍、朝臣、帝王、皇子……當年的所有人,都是這盤中棋子,各為其謀,廝殺出了個破敗山河。

  陶太傅上一回有這般滿心淒然之感,還是自己在前線督戰,妻兒慘死于異族人刀下,十幾年後的今日,心中淒意更甚之。

  他步履蹣跚著慢慢往天牢出口處走,在拐角處的石窗前,瞧見一燦若驕陽的姑娘從馬背上翻下來,笑意盈盈駐足同那一身淒絕從天牢走出去的青年說了什麼,那青年人滿身的霜意似乎便慢慢化開了,抬手幫她拂了拂發間的細雪,接過她手中的韁繩,二人于紛飛的大雪中並肩離去。

  陶太傅淒沉的眼底終浮起了幾分和藹笑意。

  還好,那把刀,找到了自己的鞘。

  ▼第164章

  永平十八年冬末,俞寶兒正式上了皇家玉蝶,其母為其取名為煜。

  同年春,年僅七歲半的齊煜登基,改年號為永興,武安侯謝征為攝政王,輔佐朝政。

  雲麾將軍樊長玉、平西大將軍唐培義等人平逆有功,再各升一級。雲麾將軍樊長玉拜懷化大將軍,加封一品護國夫人;唐培義加封宣國伯,賀修筠封劍南節度使,鄭文常封上府折衝都尉。

  年夜逼宮的李、魏兩黨也正式被問罪。

  只是李太傅乃天下大儒,聲望極高,其門生遍佈朝野,對於李太傅死在逼宮當夜,不少仕子都義憤填膺,認為李家定是蒙受了什麼不白之冤。公然做詩詞文章暗諷謝征,言他扶持幼帝上位,不過是要做第二個魏嚴,李家憂國為民,得此下場,慘矣!更是高呼,大胤朝來日無望哉!

  這些聲音傳到謝征耳中,他倒是不為所動,只讓戶部將抄了李、魏二府後,清點了兩月之餘才清點完畢的的李家家產在早朝上盡數報出。

  自詡清流的李家,抄家卻抄出了白銀三百萬兩之巨,此外還有金器四千餘件,玉器一千餘件,古董字畫兩千餘件,綾羅綢緞三萬餘匹,名下鋪子、莊子一千多處,私田百萬餘畝,竟比魏府抄出來的還多。

  這個數字一出來,滿朝皆驚,李太傅名下那些門生,再不敢多言一句,在早朝上是羞得面紅耳赤,只恨沒個地方鑽進去。

  民間倒是還有些許質疑的聲音,可這筆銀子,是實打實地充進了國庫的,大胤國庫在收復錦州、遼東十二郡以及平崇州之亂中消耗巨大,本已空虛,有了這筆銀子,到了又有了周轉的餘地。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民間減免三年賦稅,同時還在懷化大將軍樊長玉的諫言下,重修《大胤律》,加了家中子女皆可繼承家產,孤女可自立門戶等諸多條例。

  審魏嚴時,還審出了一樁千古奇罪,當年的錦州之失,並非常山將軍孟叔遠運糧之過,而是十六皇子身陷羅城,老皇帝昏聵,派孟叔遠前去羅城救人,將運糧重之責交與了崇州長信王,崇州卻沒發兵,眼睜睜看著錦州失陷。後異族南下,長信王帶兵截住了異族,朝廷不敢在此時問罪長信王,為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便將錦州之禍全盤推給了孟叔遠。

  這個真相,八分真,兩分瞞。

  沒將魏嚴牽扯進去,是因為當年的錦州一案,他也是老皇帝要逼死在局中的人,牽扯進去了,他突然回京的緣由,終是繞不過淑妃。對於這樣一個被時局裹挾的無辜女子,魏嚴至死不願讓她在史書上留下任何污名,樊長玉和謝征也終也沒讓她在這段歷史上留痕。畢竟,錦州之案的元兇,說到底還是老皇帝和長信王。

  但魏嚴這些年為了固權所犯下的罪孽,同樣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被判了秋後斬決。

  老將軍蒙冤十八載,終得平反,幼帝念老將軍忠義,悲老將軍之冤屈,追封老將軍為忠國公,配享太廟。

  世人多是唏噓,又為罵了孟老將軍十余載而愧疚不已,據聞大告天下當日,不少人為孟老將軍哀哭,自發進香祭奠。

  百姓們也是在此後才得知,懷化大將軍樊長玉,竟是孟老將軍的外孫女,她提著把殺豬刀參軍,一步步成為巾幗將才為祖父平反的事蹟,更是從軍營傳到了民間,被頌為一段佳話。

  民間的酒樓茶舍裡,不論何時走進去,總能聽見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吊著嗓子喝道:「且說那臨安樊氏女,爹娘死於非命,幼妹被劫,夫郎又被征了軍,苦也,慘也,然她手提一柄殺豬刀,蕩匪寇,斬斥侯,殺敵將……」

  醒木拍得啪啪作響,說書先生情緒高漲,底下聽書的賓客亦是聚精會神,神情緊張,恍若身臨其境。

  這波熱潮還沒過去,京中又發生了一件大事,以武封侯的謝氏獨子、如今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向幼帝討了一張賜婚的聖旨,要娶懷化大將軍樊長玉。

  攝政王若是娶旁的二嫁女子,百姓們少不得還得議論一番,但他求娶的乃是懷化大將軍,百姓們紛紛稱讚此乃天造地設的一對。

  就連京都貴女們,都用帕子抹著眼淚說,唯有嫁攝政王的是懷化大將軍,她們才甘心。

  這是英雄配英雄,雖然也都是「美人」。

  當然,不知又有哪兒的好事者傳出,說當初攝政王評叛完回京受封時,在遊行的大街上于扔向他的萬千絹帕中,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懷化大將軍的發帶,面不改色地就揣自己懷裡了,請聖旨賜婚這事應當是早有預謀了。

  但滿朝皆知,懷化大將軍是有過夫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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