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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當初齊昇在位時,大將軍甚至在金鑾殿上親口承認,她就是在尋夫路上意外從的軍。甚至還有從燕、薊、崇三州退下來的兵卒拍著胸脯保證,說這一切都是真的,當初他們被困一線峽時,懷化大將軍隨薊州援軍一道殺上山來尋夫。

  一時間從朝堂到民間,關於謝、樊二人婚事的熱議,一下子達到了頂點。

  都說懷化大將軍對先夫情深義重,攝政王這個後來人,怕是比不過前人。

  不過世間男子都可三妻四妾,懷化大將軍這等女中丈夫,死了糟糠夫,再得攝政王這等如意郎君,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自然也有男子替樊長玉那「早死」的「糟糠夫」唏噓,說他要是還活著,如今也得享盡榮華富貴了,但他既然死的早,就說明是他自己福薄,受不住這滔天的富貴和福氣。

  只是大家仍不約而同地認為,在懷化大將軍心中,那「糟糠夫」的分量,仍是比攝政王重的,人家畢竟是患難夫妻。

  若是那糟糠夫還在,懷化大將軍哪還會同意嫁攝政王!

  被天下仕子作詩詞譏諷說冤枉了李家都沒動怒的謝征,在聽到民間這些傳聞時,一張臉沉得滴水,謝十一在謝五謝七點撥後,極有眼力勁兒開始在民間宣揚自家王爺就是大將軍的「糟糠夫」一事。

  這消息傳出去後,無疑又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然很快便有人發現了是謝府的侍衛每天去巷子裡找乞丐發銀子,讓他們宣揚此事,大家的心境一下子變得極為微妙,然後統一得出了一個答案:攝政王當真是愛慘了懷化大將軍,竟然連個糟糠贅婿的名頭都要上趕著認!

  據說還有想為官,但尋不到的門路的才子,靈機一動替懷化大將軍和攝政王寫了篇戲文,以此來討好攝政王。

  此戲在京中的戲班子一經開唱,便贏得了賓客滿堂喝彩,戲臺上的刀馬旦畫著英氣的劍眉,頭戴翎子、身插靠旗,提嗓高唱:「為救夫郎離家園,誰料從軍拜將軍……」①

  樊長玉得知此事後,哭笑不得,還和謝征暗地裡包下一間雅間去戲園子裡聽過一回。

  外邊的戲臺上鑼鼓喧囂,戲子嗓音高亢清亮,穿透力極強。

  聽著戲詞,那樁樁件件的往事,似乎也慢慢浮現在了樊長玉眼前。

  雪地初遇,樊家屋宅裡的嫋嫋煙火,他教她如何用律法去保家產,替她批註四書,臨行前送的護腕,以及後來戰場上的一次次生死與共……原來不知不覺,她們已走出臨安那個小鎮那般遠了。

  她不自覺牽唇笑了起來,側過頭同謝征打趣道:「你還記得麼,那時候在清平縣,你說你想娶個溫柔賢惠會持家的姑娘來著。」

  「頭戴金冠壓雙鬢,手持長刀震乾坤……」②

  正好外邊的戲到了高潮部分,鑼鼓聲愈發急促,刀馬旦的戲腔鏗鏘高亢,大有唱破這天穹之勢,和幾名武旦打得也愈發不可開交,手中的長刀耍的並不是實用的招式,但動作很漂亮。

  這齣戲因場場爆滿,這一場排的已是晚上,他們的包下的雅間在二樓,整個戲園內部是呈圓形,所有雅間都對著中央的戲臺子,窗戶下方掛了一整圈的燈籠,全點上後煞是好看,當真如火樹燭龍一般。

  樊長玉這一回頭,半張笑靨映著闌珊的燈火,雙眸溫暖明亮,大開的軒窗外是作她扮相插了滿身靠旗、手持長刀的刀馬旦,那一刻的畫面像是靜止了一般,就這麼直直撞入了謝征的眸中。

  過了許久,他才答:「嗯,但遇見你之後,我便知道,我要娶的,只是樊長玉。」

  大概是被窗外的燭光照的,樊長玉臉上忽地緋了一片。

  一齣戲唱完了,戲園裡的賓客們才陸陸續續坐上馬車離去,樊長玉和謝征未免叫人認出來,節外生枝,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戲園。

  月上柳梢頭,兩人都沒騎馬或是乘轎,就這麼並肩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月輝將二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偶爾影子交錯,像是粘連在了一起。

  謝征便當真扣住了樊長玉的手,再也沒鬆開。

  他說:「城內有座金寺,聽說很是靈驗,香火旺盛,要去看看嗎?」

  戌時剛至,現在歸家早了些,樊長玉便點了頭。

  待二人到山寺門前,看到緊閉的佛寺大門和貼在邊上的那張「酉時過後,不再接待香客」的告示時,具是沉默。

  樊長玉轉頭看向謝征:「佛寺今日已閉寺了,要不改日再來吧?」

  謝征卻抬眸看向了佛寺一丈余高的院牆。

  ***

  片刻後,兩個矯健如豹的身影從佛寺院牆翻了進去。

  一直到腳底都踩在寺內的青磚上了,樊長玉還是有點懵逼。

  她跟著謝征走了一小段路後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困惑了,問:「我們大半夜翻牆進來,就為了拜個菩薩?」

  謝征被問得微怔了下,頭一回避開了樊長玉的眼神,別過臉微咳一聲說:「這寺裡最出名的就是那棵菩提樹,據說京中達官顯貴們都會來這裡許願掛牌。」

  線條好看的半截下顎在清冷的月輝下微繃著,似乎這樣就能掩蓋住沉而亂的心跳,手心卻冒出了自己也說不清的細微汗意。

  說是菩提樹,但幾乎已是全京城人盡皆知的姻緣樹,來此許願的,也都是求姻緣的少男少女。

  樊長玉似乎並不知情,微微一愣後,便笑著道:「好啊,以我們如今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過來掛,傳出去指不定又得被說成啥樣,不如趁今夜偷偷去掛一個。」

  可能是她在月色底下的那個笑容太耀眼又太明媚了些,謝征側過頭靜靜看了她兩息,才收回幽深的目光,引著她繼續往前走。

  那棵掛滿了紅綢和許願牌的姻緣樹就在佛寺主殿的院中,二人很容易便找了過去,寺廟裡刻的許願牌和寫心願的筆墨都備在旁邊的偏殿裡,僧人們的禪房不在這邊,謝征進殿后,留了一錠大元寶做香火錢,取了兩枚許願牌和筆墨出來。

  他早早地寫好了站在一旁等樊長玉。

  樊長玉則捏著毛筆冥思苦想了半天,用盡自己畢生所學,終於想出十二個字。

  怕謝征偷看,寫的時候還一直用手擋著。

  許願的木牌不大,她的字又粗獷,擠了又擠,雖說寫得歪歪扭扭,但總算是擠下了。

  等她輕舒一口氣提起筆,謝征失笑:「寫了什麼,寫這般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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