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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六


  魏嚴一字一頓,似乎裹挾著極大的恨意:「自然是穢亂宮闈。」

  陶太傅下巴上的鬍鬚輕顫,不知是心中壓著怒意還是覺著此事荒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複雜。

  既要給他定穢亂宮闈的大罪,啟順十六年的那場中秋宴,皇帝帶著群臣去撞見的,就不該是他和一個普通宮女……

  只怕原本要設計的是他和淑妃才對!

  陶太傅嘴唇微抖,最終只啞聲連道:「荒唐!荒唐啊!」

  他終懂了魏嚴對太子的怨從何而來,魏嚴是有言語之失,可太子溫吞既不採納此計,便該把當日聽到此言的人都牢牢握在手中,此言既從東宮客卿口中傳了出去,便是太子治下不力。

  陶太傅幾乎已隱隱猜到了當年之事的原委,滄聲問:「後來錦州失陷……是先帝?」

  魏嚴閉目頷首:「我當初以為,中秋宮宴之禍,只是先帝芥蒂我和容音有故,還不知是那『禪位』之言招徠的。」

  「先帝處處打壓太子,太子不敢與父爭,便在民間攬賢德之名,廣納能士,殊不知此舉愈發叫先帝忌憚。賈家見太子在民間聲望一日勝過一日,便生一計,慫恿百姓替太子修生祠。」

  此事陶太傅是知曉的,當年先帝在朝堂上大發雷霆,甚至公然砸了太子一身的奏章,怒斥太子是不是已有了欲將其取而代之的心思。

  十六皇子和賈貴妃這一條計,實在是毒,此事一出後,太子直接被剝了監政之權。

  他那簪著木簪的稀疏頭髮叫大牢牆壁上昏黃的油燈照著,晃眼瞧著已是灰白一片,沉歎:「有『禪位』之言在先,太子又攬賢名,招能士,縱然生祠之事是十六皇子党從中作梗,先帝怕是也徹底容不得太子了,無怪乎那一年,先帝借此事,重重發落了所有太子黨羽,逼得太子為求出路,自請去錦州,欲拿這項軍功重獲盛寵。」

  如今來看,太子去錦州之舉,那更是火上澆油啊!

  畢竟在先帝眼中,太子這是要正式染指兵權了,在民間的聲望本就已快蓋過他這個皇帝了,在軍中若再得威信……「禪位」之言,便要成真了。

  魏嚴眼底露出淡淡的嘲意:「賈家野心勃勃,先帝又如何不知?不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為了平衡戚家權勢的一條走狗,太子身死錦州,十六皇子自然也活不得了。」

  陶太傅瞳仁兒一縮,被這話驚到。

  意思是……十六皇子被困羅城,其實也是先帝安排的?

  魏嚴看著陶太傅道:「先帝只想要聽話的兒子。」

  陶太傅今日在這天牢內,已歎了不知多少次氣,不知是心中壓著怒意還是覺著此事荒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複雜。

  自古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其實承德太子當年或許就是太懂聖意了,才一直都在做一個聽話的兒子。

  但帝王的猜忌一起,他又並非無能之輩,所以不管他多聽話,都沒用了……

  陶太傅心口沉甸甸的,重得慌。

  外邊似乎又下起了雪,自天窗處零星飄了幾片進來。

  魏嚴又在棋盤上落下了一子,「當年從太子去錦州,十六皇子聽讒言赴羅城時,便已是個死局了。」

  「先帝用容音這個砝碼逼我中途回京,最後的錦州兵敗之責,便可盡數落到我頭上,戚老將軍已故,接替了戚家兵權的謝臨山一死,晉陽魏氏成為陷害儲君,穢亂宮闈的亂臣賊子,是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只剩一個靠著他縱容才作威作福多年的賈家,有何懼?那些年裡禦史台參賈家的罪狀裡,任挑一條出來嚴逞,賈家的好日子便也到頭了。」

  陶太傅滿面滄桑,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一片雪花被風送得極遠,慢悠悠飄進了魏嚴手邊的杯盞中,頃刻間便化開。

  水波中映出他蒼冷沉寂的一雙鳳眼:「容音的孕脈是假的,那只是一個誘我入網、讓我坐實穢亂後宮罪名的局,她為助我逃出去火燒了清源宮,說只要太子一日還在,戚氏一日不倒,先帝便不會拿她怎樣。」

  那鐫刻了歲月痕跡的嘴角,多了幾分苦意:「可我當時不知,先帝已做了讓太子身死錦州的萬全之策,以私通大罪要處死她,逼我回來,才是計劃的最後一步。」

  「後來的事,太傅都知道了。」

  「皇宮,是我血洗的,孟叔遠的污名,也是我安上去的。先帝的這計劃委實周密,錦州事發後,所有的罪證矛頭皆指向我,頭一個要將我往死罪上摁的,便是臨山的舊部。」

  陶太傅滿嘴苦澀,他終是明白魏嚴為何不提當年之事了,這是……辯無可辨。

  承德太子和謝臨山身死錦州,他前去調兵卻又中途回了京城,隨即血洗了皇宮,任誰聽了,也不會覺著魏嚴清白。

  何況……他回京之由,以他的性子,也萬不可能公諸於眾。

  終是問心有愧,才會在先帝用淑妃做局算計他時,一頭紮了進去。

  陶太傅身形似乎都頹然了幾分,望著天井處慢悠悠飄下的雪花,沉痛長歎:「國孽啊……」

  一句「禪位」之言埋下禍端,太子性情溫慈不予采之,又因治下不嚴傳到了先帝耳中,至此禍起。

  如今再看當年之局,又該怪誰?

  怪魏嚴留下禍言?怪太子治下不力?怪賈家設了生祠毒計?還是怪先帝狠辣歹毒?

  終是這一切串在了一起,才最終導致了錦州的血案。

  後來人苦苦要尋個真相,可這真相……實在瘡痍淒涼。

  比起陶太傅的淒然,魏嚴神情倒是冷硬如初:「我不是太子,人若殺我,我必先除之而後快。」

  「隨家夾著尾巴過了這麼多年,我沒動他,只是礙於錦州一破,北境無人,總得要支軍隊抵擋南下的北厥人。永平十五年,終將隨家逼反,我本要另派人平叛,隨家先一步讓謝征聽到了關於錦州血案內幕的風聲,他若安分,不查當年之事,我便依綰妹遺言,留他性命。他既要查,我已殺他謝氏查當年之事的族人無數,不多他一個。」

  陶太傅愴然不知作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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