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
| 三〇八 |
|
|
|
有時候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怨魏嚴,還是在怨他自己。 魏嚴除了他母親這位正室夫人,再無旁的姬妾。 但從魏宣記事開始,魏嚴幾乎就只有吃年夜飯時,才去他母親的院落用個飯,晚上也不留宿,這十幾年裡,他都是住在書房。 魏府的下人都極為規矩,從來沒人敢給他們母子臉色看,一品誥命夫人該有的尊貴,他母親都有。 但魏宣越長大,還是越替自己母親難過。 魏嚴眼裡從來就沒有過他母親,他似乎天生就不喜女色,唯愛權勢。 可他母親家世平平,外祖家靠著魏嚴扶持,才當上了個五品京官,終於能在京城站穩腳跟。 魏宣從前為了讓魏嚴多管束自己,屢屢犯渾,留宿秦樓楚館,豢養歌姬這些混帳事他都做過,至今他院子裡還有一堆鶯鶯燕燕,對於男女之間的那點事,他再清楚不過。 他想不通父親眼裡既然只有權勢,當年為何又要娶毫無背景的母親。魏家乃百年世家,魏嚴年輕時,甚至同謝臨山並稱「文武雙壁」,他要娶妻,整個京城有的是名門貴女任他挑。 既娶了他母親,這麼些年,身邊也再沒過旁人,魏宣想魏嚴年輕時大抵對她母親也是有感情的。 只是自己讓他失望了,他才連著母親一起冷落了。 魏宣在旁人跟前脾性一向渾,只有在魏全這個他父親身邊的老僕跟前,才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他坐在石階上,抬手覆在眼前,苦澀道:「我要是謝征就好了,有這麼個出息的兒子,父親大抵便能高興了吧?」 他母親吃齋念佛,提起魏嚴,語氣中也都是敬重有加,同他說的最多的話,便是要好好念書,好好習武,成為有本事的人,為他父親所用…… 但魏嚴似乎不喜歡孩子,從小魏宣就怕他,因為母親和外人對魏嚴的態度,他又對他滿心孺慕之情。 小時候也不是沒想過要把什麼都做到最好,從魏嚴那裡得一兩句嘉獎。 但在謝征來到魏府之前,魏嚴偶爾還會對他和顏悅色,指點功課時雖嚴厲,卻也不會過多苛責。 謝征來了之後,他便再也沒見魏嚴對自己笑過了,他和謝征同吃同住,魏嚴每每見他們,面上都是一片陰沉。 謝征總是很聰明,不管學什麼,先生一教他便能學會。 偶爾魏嚴抽考他們學問時,謝征就算害怕,也能舉一反三答出來,反之他在魏嚴跟前答問時,只要魏嚴那雙淩厲的鳳眼從書卷上移到他身上來,他便渾身抖如篩糠,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怨恨謝征讓自己丟臉,也怨恨他把自己襯得像個草包,讓魏嚴看他的眼神裡再也沒有過了贊許之色。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世上沒有謝征這個人就好了。 所以幼年時,他不留餘力地欺淩謝征,有那麼一兩次叫魏嚴知曉了,他被罰跪了祠堂,事後便愈發變本加厲地在謝征身上討回來,謝征便連告狀都不敢了。 但他並沒有感到多開心,一開始他往謝征被褥裡塞蛇蟲,還能嚇得謝征驚惶大叫,後面謝征只會眼都不眨地捏死他放進去的蛇蟲。 嚴冬他往謝征的床上潑冰冷刺骨的井水,謝征把濕透的床褥扔到地上,合衣就著光禿禿的床板睡上一夜,第二天發著高熱,依舊能在演武場上贏他。 他在書院裡帶著一眾捧高踩低的官員之子,把墨水倒滿謝征的書桌,在假山後領著人痛毆他一頓,踩著他的臉碾進泥水裡,譏誚道:「謝臨山的種,也就這樣。」 他希望謝征能就此變成那樣一灘爛泥有多好。 可謝征從來不求饒,他被他的嘍囉們按著手腳,被他踩著臉摁進泥地時,看他的眼神也只是冷冷的,黑漆漆的讓人瘮得慌。 後來謝征便去了軍中,再相見時,他從沙場歸來戰功赫赫,愈發把他比得什麼都不是。 也是一個雨天,他被謝征打斷幾根肋骨,踩著臉碾進滂沱雨地裡,冷冷嘲諷:「魏嚴的種,也不過如此。」 他曾經給謝征的,謝征都一一還回來了。 從那時起,他就愈發恨謝征,知道謝征死在崇州戰場上時,沒人知道他有多高興。 可就算謝征「死了」,他去了西北,也沒能接管好他手中的軍隊,反而還把整個西北搞得一團糟,讓魏嚴又被李黨抓住了彈劾的把柄。 時隔多年,魏宣終於肯承認,其實他就是嫉妒謝征,嫉妒到恨自己為什麼不是他。 魏全聽到他的話,只說:「侯爺是侯爺,公子是公子,公子無需同任何人比較。」 魏宣垂首苦笑,望著倒影在地上的竹影,也不願在魏全跟前多說,繼續丟人現眼了,他起身道:「我回去陪母親。」 魏全頷首恭送他遠去。 到了魏夫人所住的院落,魏宣還沒進房便聽見了裡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他想起魏嚴冷漠離去的那個背影,心口愈發酸澀,見丫鬟端著剛煎好的藥從小廚房那邊過來,道:「我給母親送去。」 丫鬟明顯有些懼他,不敢推辭,恭敬遞上端藥的託盤。 魏宣皮糙肉厚,直接端起了上邊那只描金邊的青瓷藥碗,大步走進了房內。 「母親,喝藥了。」他一進屋,便有僕人端上一張圓凳放到了床邊。 魏夫人在病中,氣色並不好,她算不得傳統意義上的美人,相貌平平,只是多年吃齋念佛,眉宇間透著一股慈悲。 她寬慰獨子道:「老毛病了,不是什麼大事,我躺幾天就好。」 魏宣垂首用湯匙攪著碗裡褐色的藥汁道:「父親聽說您病了,也很憂心,只是如今朝中局勢不明朗,父親那邊還有諸多大臣在議事,實在走不開,這才沒來看您,但已派人去太醫院請太醫了。」 魏夫人一聽魏宣說這些,原本平和的眸色就變了變,她問:「你去找相爺了?不是同你說了麼,這等小事,莫要去擾相爺……」 魏宣道:「不是我去找父親的,府上就這麼大,您病了要請大夫,哪裡瞞得住……」 魏夫人咳得更厲害,看著兒子有些吃力地開口:「休要瞞我,你怎麼……」 她似有些無奈地歎息了聲:「怎麼就是不聽為娘的話?」 被母親識破謊言,魏宣有點難堪地垂下首,捏著藥碗的手用力扣緊:「母親,是不是兒子沒出息,讓您覺著無顏去找父親?」 魏夫人掩唇低咳幾聲,虛弱道:「傻孩子,說什麼傻話?」 魏宣眼眶通紅地抬起頭:「是兒子沒本事,不得父親喜歡,才讓您也跟著受冷落。」 魏夫人微微一怔,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溫聲道:「別瞎想,相爺是做大事的人,大丈夫不會拘泥兒女情長,你可莫要去相爺跟前說這等話。」 魏宣恨聲道:「可這些年裡,父親只有你年節才來您這裡吃個飯,母親您就不委屈?」 魏夫人神色間有一瞬間的悵然,似回想起了什麼往事,只說:「傻孩子,莫要這般想,為娘從來沒覺得委屈,相爺是為娘的恩人,你要有出息,像你謝表弟那般,好生替相爺分擔肩上的擔子。」 魏嚴同謝征的決裂,魏夫人一不管事的後宅女子還不知曉,只當謝征是在北地,才幾年未曾歸家了。 魏宣敏銳地抓住了魏夫人話中的一句,問:「母親為何說,父親是你的恩人?」 魏夫人垂眼沒立刻答話,掩唇咳了好一陣才道:「生做了女人,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為娘當姑娘時,因是家中庶出,衣食用度樣樣得看人臉色。嫁入相府這二十多年,相爺待我不薄,為娘知足了。」 魏宣知道他母親就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伺候魏夫人喝藥,沉默著不再多問。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