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二六二


  穿透力極強的角聲再次傳來時,城樓上的薊州軍才狂喜不已,高呼:「援軍來了!」

  城樓下的崇州軍也下意識回頭看,遠處黃沙漫天,但那愈來愈近的馬蹄聲奔若驚雷。

  須臾,一杆猩紅的「謝」字旗出現在揚起的黃沙上方。

  「武安侯,是武安侯帶著謝家軍來了!」

  城樓上的薊州軍仿佛打了雞血,何副將激動得語無倫次:「快快,開城門,城內所有將士隨我出城殺敵!」

  城樓下的崇州軍卻是從看到謝字旗時,便心生怯意,原本還算有序的軍陣,慢慢也亂成了一鍋粥。

  被樊長玉救下的那名小卒跪在地上喜極而泣,沖著她大喊:「都尉,武安侯親自來了,咱們有救了!」

  樊長玉恍若未聞,她早已沒力氣了,手腳酸軟不聽使喚,扶著陌刀才能在謝五跟前緩緩跪下去。

  謝五和謝七對她而言,都算得上半個親人了。

  她看著眼前身上插著數把刀,滿臉是血的少年,只覺喉嚨啞痛得厲害,眼中的水澤混著臉上的鮮血滾落,連一句「小五」都哽咽得喚不出。

  倖存的幾名將士在劫後餘生的狂喜之後,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戰場和死去的同伴,神情也哀慟了起來。

  ***

  崇州軍雖有兩萬之眾,但幾輪攻城戰早已磨光他們的士氣,眼見謝征親自率兵前來,軍中又無一有威望的主將,霎時嚇得魂飛魄散,很快就被謝家軍和薊州軍裡應外合拿下,只有一小部分嫡系兵馬趁亂掩護隨元淮逃了,由謝征麾下的能將領兵去追。

  等謝征率一眾輕騎進城,何副將帶著城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將領一併前去相迎。

  見了謝征,他幾乎是老淚縱橫:「幸得侯爺及時來援,否則盧城城破,末將無顏見盧城的父老鄉親,他日泉下也無顏見賀大人!」

  謝征身上傷勢未愈,只著了輕甲,一路快馬加鞭趕來,又上陣殺敵,背後的鞭痕開裂,早已泅濕了衣襟,只是他一貫能忍痛,面上除了有些異樣的蒼白,連一絲痛色都不顯。

  聽得何副將的話,他眼底才有了幾分波瀾:「賀老將軍……去了?」

  何副將揩了一把淚道:「他老人家是在城樓上站著去的。」

  歷來武將少有善終者。

  謝征沉默了片刻後,問:「靈堂設了嗎,我給老將軍上柱香。」

  何副將面露愧色:「還沒來得及設,反賊來勢洶洶,實在是顧不上料理賀大人後事。若非樊都尉和鄭校尉帶了三千騎兵來援,後樊都尉又單挑反賊將領拖延了時間,只怕盧城守不到侯爺帶兵來援。」

  謝征猛地一抬眸:「驍騎都尉在這裡?」

  驍騎都尉是樊長玉的封號。

  何副將不知他為何反應這般大,答道:「在的在的,只是樊都尉力敵反賊十餘名凶將,受了重傷,眼下正在軍醫那邊……」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人影一晃,他已被攥住了領口,跟前的人眉目森冷,罕見地失態逼問:「軍醫在何處?」

  何副將驚魂未定地指了一個方向,領口驟松,呼吸順暢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再看謝征時,便見他已走遠。

  「侯爺這是怎麼了?」他很納悶,猛然間想起樊長玉出城前說自己的常山將軍孟叔遠的後人,頓時心下一個咯噔。

  世人皆知,護國大將軍謝臨山和承德太子,是因孟叔遠延誤送糧而困死錦州,侯爺急著找樊都尉,莫非是早已知曉樊都尉的身份,要報父仇?

  何副將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追上去:「侯爺切莫衝動,不管孟叔遠如何,樊都尉都是精忠報國的義士啊!」

  ***

  樊長玉躺在傷兵床上,兩眼放空望著屋頂。

  她眼睛因為之前充血太過,現在眼白裡的血色還沒褪去,看東西也有些模糊,好像隔著一層薄霧一樣。

  軍醫說得修養幾日才能好。

  她身上的傷已經被醫女包紮過,傷得最重的就是腹部那道口子。

  昨夜一整晚未合眼,從今晨到現在,又經歷了兩場廝殺,樊長玉整個人早已疲憊到了極點,但她依舊沒有睡意。

  賀敬元的死,謝五重傷,對她的打擊都很大。

  從戰場上下來時,她看到謝五身上插著好幾把刀,以為他已經死了,看著他渾身是血甚至不敢碰他。

  謝五和謝七跟著自己在軍營摸爬滾打這麼久,她早把這兩個少年當自己弟弟一樣看待。

  謝五要是死了,對她而言,就跟又失去一個親人無異。

  還好搬運謝五的將士發現他一息尚存,才趕緊讓軍醫去現場處理傷口。

  如今人雖抬回來了,但軍醫說傷勢太過兇險,能不能活下來,還得看他命硬不硬。

  這個「命」字,壓得樊長玉心頭發沉。

  房門被推開時,她以為是醫女去而複返勸她喝藥,依舊兩眼無神地看著屋頂,沙啞著嗓音回道:「阿茴,我吃不下,你別管我,去照看其他將士吧。」

  阿茴是醫女是名字。

  她現在是真的吃不下東西,別說喝藥,就是喝口水,整個胃都痙.攣不止,吐得只剩膽汁。

  她話音落下後,房門處久久沒人說話,也沒有離去的腳步聲。

  樊長玉似察覺到了什麼,眸色變了變,朝門口看去。

  饒是預想過很多次再見的情景,真正看見那抹高大的身影時,她心口還是像被一隻大手攥緊,悶悶地疼了一下。

  她現在視物不太明晰,卻還是瞧得出,他瘦了許多,像是病了。

  那裹在玄甲之下的身形明顯單薄了很多,連唇上都不見幾分血色,看著竟沒比自己這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病號好上多少,唯有眉眼間的淩厲更甚從前。

  分開之後,他過得不好麼?

  兩人目光相接,誰都沒有說話。

  樊長玉想寒暄一兩句的,但思及當初訣別時他說的那些話,皇帝又已給他和長公主賜了婚,心口除了酸澀,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悶痛,愈發開不了口。

  「侯爺!侯爺!您等等卑職啊!」

  這會兒功夫,何副將已火急火燎地追了上來,他見二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站在門口,皆是一言不發,心中雖覺著怪異,但也大松了一口氣。

  隨即又想,難不成樊長玉還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武安侯?

  他見謝征沒有當場發難,膽子也大了起來,趕緊給樊長玉使眼色:「侯爺體恤下屬,親自前來視察將士們的傷情,樊都尉還不快見過侯爺。」

  樊長玉心道原來如此,難怪會在這裡遇見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