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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康城。

  一隊兵馬停在河邊,被粗繩綁了的匪寇們粽子似的蹲擠在一起,十幾名持刀的鐵甲衛看守著這群落網之魚。

  河岸邊上的青草蔥郁,只是入了夏,草莖已有些老了,戰馬用鼻尖拱著找嫩芽吃。

  公孫鄞收到派去崇州的親兵帶回來的信件時,整個眉頭都皺了起來。

  他問:「樊姑娘殺了長信王,朝廷當真只封了她個驍騎都尉?」

  謝十三點頭:「千真萬確,司禮監的太監親自去宣的旨。」

  公孫鄞納悶道:「長信王的人頭這麼不值錢?」

  他揮揮手示意謝十三先退下,看了一眼赤著上身立在河邊,正任親兵打水從他整個後背澆下、清洗傷口的人,走過去故意拉高了聲調道:「樊姑娘果真是女中豪傑,斬殺長信王后被封了五品驍騎都尉。」

  謝征後背淋下來的水泅著淡淡的胭脂色。

  聽到公孫鄞的話,他原本半垂的眼皮只稍抬了抬,卻仍是一句話沒說,冷淡又了無興致的模樣。

  這半月裡,他四處剿匪,搗毀了康城周邊所有匪窩,後背的傷口總是快癒合了又裂開。

  卻沒見他上過一次藥。

  在親兵又一次用水壺裝了水,從他後背不斷滲血的傷口處澆下後,他似覺著差不多了,揚手示意親兵退下,取了外袍直接穿上。

  公孫鄞看得直皺眉,說:「你這身傷再這麼下去,遲早要了你的命。」

  謝征似連話都懶得回,攏好衣襟往回走:「康城附近匪患已除,我有事回徽州一趟,這裡交給你了。」

  公孫鄞看著他在太陽底下帶著幾分病態蒼白的臉色,想直接罵他又忍住了,只道:「聽說李懷安注解了好幾冊兵書給樊姑娘當賀禮,我同樊姑娘的交情,再怎麼比他同樊姑娘好些,正好得押解隨元青去崇州,我就不留在康城了,順道還能給樊姑娘也帶份禮物去。」

  謝征腳步微頓,說了句「隨你」,就頭也不回地繼續走了。

  公孫鄞看著他翻身上馬的背影,終於氣得大罵道:「謝九衡!你有種!你真要放得下,回去後就把你房裡那醜不拉幾的人偶扔火盆裡燒了!」

  戰馬揚塵而去,馬背上的人壓根沒再給他任何回應。

  留在原地的鐵甲衛們愣了愣,隨即也帶著俘虜的一眾匪寇跟了上去。

  只剩公孫鄞一人還在原地罵罵咧咧。

  ***

  謝征只帶了兩名親衛,一路披星戴月,回了徽州謝家。

  他爹當年駐守西北,就是定居在徽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徽州謝家才是老宅。

  京城的謝宅,是他爹成親時才置辦的,那宅子裡的一草一木,也都是根據那個女人的喜好佈置的。

  留守在徽州謝宅的家將見謝征半夜回府,很是驚詫。

  說是家將,其實也是家僕,都是當年跟著他爹征戰斷了胳膊或折了腿,這輩子也沒法再上戰場的人。

  謝家會養這些人一輩子。

  謝征沒驚擾太多人,直接去了祠堂,對著上方那些牌位,跪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破曉,祠堂的門才再次被人從外邊打開。

  一名瘸腿斷臂,但面貌十分孔武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進了祠堂,望著挺直背脊如一株蒼柏跪在蒲團上的人,平和道:「聽說侯爺昨天夜裡回來的,怎也不差人知會一聲?」

  謝征說:「忠伯,我是回來請罰的。」

  那瘸腿斷臂的中年男子眼底劃過幾許異色,隨即又平復了下去,問:「請多少罰?」

  謝氏有族規祖訓,凡謝氏男兒犯了大過,都要來宗祠請罰。

  這十七年裡,謝征唯一請過的一次罰,便是他奪回錦州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如當年北厥人屠大胤百姓那般,也下令屠了錦州城內的所有北厥人。

  謝氏自古出仁將,屠城之事後,世人只記得他殺將之名,再不記得謝氏仁將之風。

  掌兵之人,卻收不住自己的戾氣,此乃大忌。

  謝征那唯一一次請罰,便請了謝氏祖訓裡最重的家罰,一百零八鞭。

  今日,他跪在謝氏先祖靈位前,亦答:「一百零八鞭。」

  這個數字讓中年男人眼底異色重新浮了起來,問:「侯爺犯了何事?」

  謝征望著祠堂最中間,謝臨山的牌位,說:「忠伯日後會知曉的。」

  謝忠曾也是出入沙場的人,對血腥味本就敏感,謝征後背因傷口裂開,衣袍被鮮血濡濕的印記也格外明顯。

  他遲疑道:「侯爺身上似乎有不輕的傷。」

  謝征只答:「無妨。」

  謝忠便取了掛在一旁牆壁上的蟒皮鞭,靜默看了謝征兩息後,才道:「開始了?」

  謝征沉寂「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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