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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那彙聚在康城上方的雷雲,最終是變成了一場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歇的暴雨。

  室內明燭高燃,謝征赤著上身,緊實的肌理在昏黃的燭火下愈顯塊壘分明。

  他後背有一道橫貫整個背部的斜長傷口,傷口首尾部分結痂了,中間部分又開裂來,黑褐色的痂和鮮紅的血肉混在一起,瞧著格外猙獰。

  他連藥都沒上,直接扯了乾淨的白布就往身上裹,明明痛得額角都冒出細密的冷汗了,卻連眼都沒眨一下。

  換下來的衣物亂糟糟堆在一旁的矮幾上,裡邊一個雕工拙劣,高傲挑著眼尾的木雕小人格外扎眼。

  房門猝不及防地被推開,公孫鄞興奮前來同他彙報:「我帶那姓趙的去見過隨元青了,你是不知……」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望著謝征那血肉猙獰的後背,皺了皺眉問:「你何時受的這般重的傷?」

  謝征面色極冷,幾下纏好紗布自己打了個結,披上外袍道:「捉趙詢的時候傷的。」

  公孫鄞很是驚奇:「趙家竟養得起那般厲害的守衛?」

  謝征直接岔開話題:「隨元青那邊如何了?」

  公孫鄞已全無之前的興奮之色,只道:「不想死了,只想殺回崇州去斬他那假兄長,救她娘。」

  語畢,竟是又說起謝征身上的傷來,他掃了一眼矮幾,沒瞧見藥瓶,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問謝征:「你後背那傷裂成那樣?你不上藥?」

  他狐疑道:「我早就覺著你此番回來怪怪的,難不成是又同樊姑娘鬧了彆扭?」

  謝征突然寒聲下了逐客令:「若無旁事便出去。」

  公孫鄞一愣,知曉自個兒是猜對了,他鮮少見謝征臉色難看成這樣,暗忖只怕得是鬧了不小的矛盾,也沒了取笑的心思。

  多年的交情,他清楚眼前這人的脾性,不好在這時候多說什麼,只在退出房門時,瞟了矮幾上那個人偶一樣。

  謝征房裡是不會有這麼個醜不拉幾的擺件的,八成是他此番回來從崇州帶回來的。

  走出房門老遠後,公孫鄞才換來一名親兵,嘀嘀咕咕交代:「你去崇州一趟……」

  ▼第107章

  公孫鄞離去後,謝征才緘默坐於矮幾前。

  他沐浴後頭髮沒擦乾,濕漉漉的碎發一綹一綹地散落在額前,高挺的鼻樑在燭火下拉出一道陰影,薄唇輕抿著,顯出幾分倔強又悍野的味道。

  長指捏起那個醜萌高傲的人偶娃娃,看了好一會兒,才用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

  矮幾下方還放了一個大包裹,是親兵從燕州取來的。

  他打開繩結,裡邊有兩身衣物,沒穿過的雙線短靴,還有一包陳皮糖。

  正是當初樊長玉托趙木匠帶給他的那個包裹。

  雨天反潮,裡邊的東西都帶上了一股淡淡的潤意。

  謝征拆開裝陳皮糖的油紙包,裡邊的糖果也有些化了,有的還粘連在一起。

  他像是沒瞧見一般,撚起一顆就放進了嘴裡,不是含著讓糖果慢慢化開,而是直接在齒間嚼碎,吞咽下去。

  咽下一顆,又撚起下一顆放進嘴裡繼續嚼。

  在舌尖蔓開的全是陳皮糖的甘酸和苦味。

  吃到後邊,幾乎已嘗不出甜,只剩酸和苦。

  ***

  崇州。

  夜雨滂沱,一豆燈火阻隔了帳外裹挾著水氣的冷意。

  樊長玉盤腿坐在軍床上,望著邊上那個空空如也的箱籠發呆。

  裡邊的衣服已經全被她取出來放到床上了,但仍沒找到那個她粗劣雕完的木偶。

  這軍帳裡雖只有她一人住,但偶爾也會叫底下的什長、伍長們過來議個事什麼的,她私人的東西,她一貫收撿得很好。

  換洗的衣物都用箱籠裝了起來,那個木偶,她得閒時就拿出來雕,雕完又放進自己裝衣物的箱子裡。

  她先前隨意找了一身衣物換上去見賀敬元時,還未察覺。

  這會兒夜深人靜,想把那個木偶找出來再雕細緻些,卻找不著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隨即是收攏油紙傘的聲音,須臾,趙大娘一手拿著往下瀝水的油紙傘,一手端著藥碗,用胳膊肘撩開帳簾走了進來,念叨道:「這雨大得怪嚇人哩!」

  把油紙傘靠帳篷邊放著了,端著藥碗朝樊長玉走來,見她把箱籠裡的衣物全都翻出來了,不由問道:「怎地把這些衣裳都拿出來了?」

  樊長玉想到自己昏迷這兩日都是趙大娘在照顧自己的起居,忙問:「大娘,你替我收拾衣物時,有瞧見箱籠裡一個木頭做的人偶嗎?」

  趙大娘搖頭:「沒瞧見有什麼木頭人偶。」

  看她失魂落魄的,又問:「怎麼了?」

  樊長玉只搖了搖頭,杏子似的一雙黑亮眼在燭火下透出幾分迷茫和澀然來。

  好好的,人偶怎麼會突然不見了呢?

  謝五雖是她親兵,但從不會逾越動她這些私人的物品。

  自己昏迷那兩日,還進過這軍帳的,就只有扮成謝五的謝征了。

  人偶,是他拿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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