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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隨元青回首繼續望向下方的戰場時,臉色連那一絲冷笑也維持不住了,撐在城牆垛口石磚處的手青筋凸起,下頜咬得死緊。

  雷雨來臨前攻城,還弄出這般浩大的陣勢,從古至今大抵也只有他謝征一人了。

  但凡讀過些兵書的,都知道不能在暴雨天氣裡打大型攻城戰,疾風和雨勢會大大銳減箭鏃的射程和傷害性。

  可謝征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並且還成功了。

  弓箭的射程會因暴雨前的大風而受限,所以他用了比弓箭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踏.弩。

  黑雲壓城,燕州軍鋪開的軍陣亦是如一波黑色的汪洋,人借天勢,光是這股視覺上的衝擊力就已經嚇破了康城守軍的膽。

  兵法中的上策,從來都是攻心。

  在打這場仗前,他也從來沒想過,會有人把攻心之策,用得這般簡單直白又絕妙透頂。

  從前他總是不服謝征的,覺得他不過是虛長自己幾歲,又有著他爹謝臨山在軍中留下的聲望,恰巧又有那等戰場上的機遇,才讓他立下了那些軍功。

  換了自己去,他做得不會比謝征差。

  可幾回交手下來,他心底那股宿命感和挫敗感越來越強。

  他這一生,也成為不了謝征。

  他靠學兵法奇謀才有今日,可謝征是能再創兵法奇謀的人。

  這世間,最讓人嫉妒,也最讓人無力的,便是那份用盡十成努力也比不過的一成天賦。

  燕州軍已抵達城下,雲梯搭上城牆,城樓上的守軍倉惶放箭和投擲滾石,被攀爬雲梯的燕州軍用精鋼打造的圓盾擋了去。

  城門處,幾十人抬著攻城錘喊著行號正撞著城門,上方的守軍抬起圓木和石塊往下方砸,卻又有燕州軍把圓盾併攏到一處,護著抬攻城錘的將士組成一個半弧形的碩大鐵殼。

  城樓上投擲的那些石塊滾石落到盾上後,又滾落在地,城樓下方的燕州軍幾乎沒什麼傷亡。

  隨元青跟個局外人一般冷眼望著這一切,在刨去一切嫉妒、憤恨和不甘的情緒後看這場攻城戰,他幾乎想稱讚一聲完美。

  馬背上的將軍就該死在戰場上,若是死在這樣一場大戰裡,隨元青心底甚至生出幾分釋然和解脫的快意來。

  在一聲巨響後,城門終是被撞開,副將滿臉是血,撥開城牆上倉惶亂躥的守軍,尋到隨元青後,直接跪在了他跟前,「世子,城門破了,康城真的守不住了!」

  細雨下得更密了些,隨元青微偏過頭,望著他散漫笑笑,只吐出兩個字:「滾吧。」

  副將不解其意,隨元青卻已從親兵手中接過自己的兵器,在無頭蒼蠅一般四躥的守軍裡,逆著人流步履從容又散漫地往城樓下方走去。

  副將望著他的背影,暗歎這人莫不是瘋了?

  ***

  城門一破,城內守軍倉惶四逃。

  原本牛毛一般的細雨,慢慢也變成了豆子大小的雨粒,極為稀疏地從天際的黑雲裡墜了下來。

  謝征馭馬帶著十幾名親衛隊進城,在甕城同隨元青遇上。

  隨元青單槍匹馬立在那裡,馬蹄下躺著十幾名燕州兵卒的屍首,他手中長.槍瀝著未幹的血色,挑釁般看著謝征道:「謝氏豎子,可敢前來送死?」

  謝征左右的親衛面露憤憤之色,當即就忍不住要催馬上前,被謝征長戟一橫,攔了下來。

  他淡淡道:「退後。」

  幾十名親衛隊的人互看一眼,往後退了數丈。

  隨元青見狀,眼中的嗜血和興奮更甚,他抓著手中長.槍,用力一夾馬腹,大喝一聲便向著謝征殺了過去。

  他這一擊,人借馬勢,幾乎是銳不可當。

  但謝征駕馬立在原地,連動也不曾動過一分,他坐下的大宛烏蹄馬,跟著他廝殺戰場多年,見此情形竟也不驚懼。

  隨元青的兵刃快送到眼前時,謝征才提戟格擋。

  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長戟尖端下方的半月形戟刀牢牢卡住了隨元青的槍頭,兩股巨大的力道相撞,隨元青連人帶馬都後退了半步。

  他咬緊牙關,面目猙獰。

  然不等他拽出自己武器,那長戟的幾柄直接重重打在了他腰腹上。

  霎時間,隨元青只覺五臟六腑似被震碎一般,從馬背上倒飛出去時,一口血也噴了出來。

  摔在地上時,他眼前陣陣發黑,視物都出現了重影。

  只有豆子大的雨點落在臉上時,尚且還感知到幾分涼意。

  城牆上的「隨」字旗被攻上城樓的燕州軍砍斷旗杆,疾風裹著旌旗吹落至謝征馬下。

  馬蹄毫不留情地踏了上去,纏著暗金色龍紋的戟刀抵上了隨元青脖子。

  謝征單手持戟,於馬背上居高臨下望著他,眼底是看螻蟻般的漠然:「隨世子這十餘載的武藝,是都練在了嘴上?」

  隨元青沒理會這句嘲諷,他口中滿是鮮血,望著眼前這道山嶽一般不可攀的模糊人影,快意笑了起來,道:「殺了我,給個痛快的。」

  謝征冷眼看著他,卻收回了長戟,吩咐身後親兵:「綁了,帶回去。」

  親兵上前去拖隨元青,他嘶聲道:「謝征,要死,死在你刀下,老子也甘願些,那些劊子手,不配砍老子這顆頭顱!」

  雨點愈發密集,將地上的城磚暈出一個個蠶豆大小的水印。

  謝征已駕馬往前走了幾步,聞言回首看了他一眼,冷漠道:「有個人,隨世子見了,興許就不這麼急著想死了。」

  隨元青很快被親衛們綁了帶走。

  公孫鄞姍姍來遲,用羽扇遮在頭頂,擋著愈來愈密集的雨點,「嘖」了聲:「還真是這雷雨一下起來,康城就被拿下了?」

  謝征沒理會他,駕馬繼續往城內去,吩咐麾下部將:「大軍進城後,不得禍亂百姓。」

  眾部將紛紛抱拳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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