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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趙大娘說:「先趁熱把這藥喝了,回頭我還得回你趙叔那邊去再幫他煎些藥。」

  樊長玉手上的傷還沒好,她這幾日便一直留在軍營這邊照料她起居,白日裡得空了,便去軍醫們那邊幫忙煎藥,亦或是幫那些傷重的將士清洗換下來的衣物。

  這場仗打下來,軍中傷亡不輕,就連趙木匠這個獸醫,也被叫去給傷兵們包紮救治。

  他原本還心中揣揣,怕自己醫術不精,醫壞了那些傷兵,等發現那些為了救治傷兵新招募上來的軍醫,開方子還沒自己清楚各種藥理藥性。

  一問才知都是些鄉下的土郎中,有的甚至只是識得草藥的采藥人,趙木匠心中不免有些突突的。

  但也明白這是沒法子的事,傷兵數以千計,隨軍的軍醫就那麼幾個,很多傷情又得講究一個救治及時,軍醫們哪裡忙得過來?

  只能把方圓百里稍微懂點醫術藥理的人都抓來軍中,給傷兵們醫治。

  不管醫術如何,但有得醫總比沒得醫好。

  趙木匠憑著他當初救治謝征那一身重傷的經驗,成功救回了不少傷兵,被破格提拔成了正式軍醫。

  軍中對軍醫素來禮遇,趙木匠也不用再幹木匠和獸醫的活兒,還有了自己的單獨軍帳。

  樊長玉回過神,前兩日她昏迷不醒,趙大娘夜裡沒法子,才一直守著她,如今她已醒了,也不用趙大娘再處處照顧,接過藥碗後便道:「下著暴雨,營地裡黑燈瞎火的只怕不好走,我讓小五送您過去,您忙完就歇在趙叔那邊,別回我這裡了。」

  她的軍帳離傷兵帳那邊還是有一段距離,老人家來回跑也折騰得慌。

  樊長玉明白趙大娘想為傷兵們做點什麼的那份心。

  趙大娘夫婦的兒子早年死在戰場上,她來了軍中見著傷病營裡那些將士,許是想起自己戰死的兒子,還哭了一場,直把那些傷兵們當自己的孩子看待,忙前忙後,一刻也閑不下來。

  或許是想彌補他們當年只知兒子戰死沙場,卻什麼也做不了的遺憾。

  趙大娘卻有些不放心,「那你夜裡一個人方便嗎?」

  樊長玉捧著碗道:「我手只是傷著了皮肉經絡,骨頭沒事,沒什麼大礙的。」

  趙大娘猶豫了一下道:「那成,你要是有什麼事,讓小五過來叫我就是。」

  樊長玉應好,又喚來謝五,讓他送趙大娘去趙木匠那邊。

  帳簾重新合攏,隔絕了雨幕和那無邊的暗色後,樊長玉整個人才沉寂了下來。

  她捧著藥碗,低頭時似有水澤掉入黑乎乎的藥汁裡,泛起了圈圈漣漪。

  她一口喝了個乾淨,也不管那藥汁苦得讓胃都有些痙.攣,把藥碗擱到床頭的矮凳上後,將床上那些衣物塞回箱籠裡,抖開薄被包裹住自己,直接蒙頭睡下。

  ***

  斬殺長信王的戰報送往京城,再由欽差帶著封賞的聖旨抵達崇州時,已是半個月後的事。

  欽差入營時,樊長玉是唯一一個軍職在校尉以下,卻同在迎欽差隊伍裡的人。

  聖旨到如天子親臨,文武官員都必須著官服。

  賀敬元重傷未愈,強撐著穿上那一身厚重戎甲帶領眾部將在大營門口迎接欽差,臉上瘦得顴骨凸起,兩頰凹陷,甚至泛著幾分病氣的灰色,看得麾下一眾部將都心生不忍。

  樊長玉心中也發沉,賀敬元身上不僅是箭傷,同長信王交手時,他還替唐培義擋了長信王一獅頭矛,傷到了臟器,傷勢這才一直不見好轉。

  賀敬元在寫奏疏送往京城時,便已言明自己重傷,怕是不能再任攻打崇州的主將一職,此番這道聖旨帶來的,也不知是何旨意。

  她站在後邊,只瞧見大營外浩浩蕩蕩走來一群人,為首那人穿著一身她從未見過的官服,不像文官的,也不像武將的,臉上老得都堆起了褶子,卻面白無須,說不出的怪異。

  對方見了賀敬元,高傲吊著眼皮道:「薊州牧賀敬元接旨——」

  嗓音高亢尖細。

  樊長玉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應該就是傳說中那些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

  賀敬元帶著眾人跪了下去,樊長玉怕自己失禮給他招去什麼禍端,也沒敢再打量那宣旨太監,只垂眼看著自己跟前那塊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崇州反賊亂我河山,欺我子民,薊州牧賀敬元匡扶社稷,誅殺反賊,朕心甚慰,今得知,卿傷重矣,特封為懷化大將軍,賞金千兩,暫交兵權與宣威將軍唐培義,准予回薊州頤養。」

  話音方落,跪在大營門口的眾人已是面色各異。

  這道聖旨是封了賀敬元一個軍職更高的虛銜,卻卸了他兵權。

  唐培義就跪在賀敬元左後側,他是賀敬元一手提拔上來的,對賀敬元很是敬重,聽到這道聖旨明顯有些焦灼,想同賀敬元說什麼,卻又礙于那太監還沒宣完旨,只能心急火燎地跪在原地。

  那太監繼續宣讀道:「宣威將軍唐培義,築水壩攔截反賊有功,崇州戰場上所訓右翼軍更是出奇制勝,有大將之才,特封為雲麾將軍,賞金五百兩。」

  「麾下部將亦驍勇非常,王大慶斬反賊先鋒,特封游騎將軍,賞金百兩;苟四有斬反賊校尉,封致果校尉……」

  這道聖旨很是冗長,幾乎是把跪在大營門口的武將們都封賞了一遍,樊長玉這才明白自己也被叫來,是為了一同封賞的。

  那些所立軍功的戰報都是賀敬元寫了呈與皇帝的,想來對於皇帝會封賞哪些人,他心中也有數,所以才提前把這些人都叫了過來。

  只是遲遲都沒念到樊長玉的名字。

  她跪得膝蓋都有些發麻時,終於聽到那太監念到了自己:「右翼軍隊率樊長玉……」

  樊長玉一怔,下意識朝那太監看去,不巧對方也正看著她。

  那眼神似在笑,卻莫名地讓樊長玉一激靈,說不上來的感覺,但就是渾身不舒服,她忙低下了頭。

  那太監繼續宣讀:「斬殺長信王,立下奇功,封驍騎都尉,賞金三百兩。欽此!」

  樊長玉還不知這驍騎都尉是多大個官,但聽賞金比唐培義麾下那名叫王大慶的武將多了足足三倍,便暗忖這官只怕小不了。

  那太監念完了聖旨,臉上趾高氣揚的神色便收了起來,笑眯眯看著賀敬元道:「賀大人,接旨吧。」

  眼角余光卻往樊長玉這邊也掃了一眼。

  賀敬元哪怕是在病中,聲線依舊鏗鏘:「賀敬元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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