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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不多時,謝征也進屋來了,不用想,也是趙大娘勸進來的。

  樊長玉坐在床沿上,二人四目相對,她乾巴巴擠出一句:「歇著嗎?」

  謝征便褪去外袍,只著中衣躺到了外側。

  樊長玉看他給自己留出的大半位置,兩人關係都僵到這份上了,也不好意思再說讓他一個人睡這種話。

  她吹滅了燈,摸黑從他腳邊繞去裡側,也挨著裡側床沿躺下,空出中間一大片位置。

  黑夜裡誰都沒作聲,許久,樊長玉才歎了口氣道:「你怎麼能這麼不講道理呢?我幼年送人東西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將來宋家會是這般行徑,也不知道自己還會遇上你。你可以因為現在的事同我鬧彆扭,但你介意從前的事,你要我怎麼辦呢?」

  躺在外側的人沒動,黑暗中響起一道低沉的嗓音:「我四歲那年,失了雙親。」

  樊長玉驟然聽他這麼一句,還以為他是聽自己說因宋硯父親離世自己送了他泥人娃娃,也想找她討禮物。

  她無奈同他道:「那對泥人娃娃其實趙叔捏給我玩的,就跟長寧玩的那些草編螞蚱一樣。我親手做一對娃娃給你,好不好?」

  問最後三個字時,她探手過去,牽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

  心口似有羽毛輕輕拂過。

  他靜默了很久,答了一個「好」字。

  他不是介意,他是在嫉妒。

  嫉妒在他沒有遇見她的年歲裡,他一人踽踽前行,卻有另一個孩童,因為喪父之痛,能得她憐憫,有她送過的東西,可以同她一起長大,見他再也無法看見的,她過去每一個年歲裡的樣子,甚至還同她有過婚約。

  光是想想這些,心底就有一股說不清的惡意在蔓延。

  但他不敢告訴樊長玉這些,他怕樊長玉覺得他像個瘋子。

  樊長玉得了他這答覆,只覺可算哄好這人了,對他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她準備撤回手時,卻被他牢牢反握住,不給她絲毫撤走的餘地。

  樊長玉詫異朝邊上的人看去,卻又見他閉著雙目,像是已入睡。

  她無奈又好笑,心口軟成一片,就這麼同他交握著一隻手,平躺著入眠。

  等樊長玉呼吸平穩後,假寐的人才倏地掀開了眸子,微側過頭,在夜色中一瞬不瞬望著她。

  ▼第99章

  一牆之隔的院子裡,趙大娘貓在窗沿底下,沒聽見裡邊傳出什麼爭吵聲,也沒聽見其他動靜,心下正有些奇怪。

  謝五和謝七出門看到這一幕,又默默把腳收了回去,還關上了房門。

  趙木匠站在簷下,咳嗽兩聲引起趙大娘注意後,也進屋去了。

  趙大娘又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沒半點聲響的正屋一眼,輕手輕腳回了房間,掩上房門時,她瞪趙木匠一眼道:「你以為我是去聽牆根啊,我是看那小兩口不太對勁兒,怕他們吵架。」

  趙木匠也不知道樊長玉和謝征如今是怎麼回事,只道:「先前長玉丫頭被抓去修大壩,找到我時同我說,她跟言正那孩子已經和離了。」

  這消息把趙大娘嚇了一跳,她下意識道:「胡說什麼呢!」

  因一時激動忘了壓低嗓門,趕緊又往外看了一眼,才坐到床邊道:「言正被徵兵抓走的時候,長玉那幾天都鬱鬱寡歡的,還大包小包地給他準備了那麼多東西,哪像是和離了的樣子,再說了,我去勸他們,他們不也睡一個屋了?」

  趙木匠便把之前樊長玉同自己說的話,說給趙大娘聽了。

  對於二人當初只是假成親一事,趙大娘先是一驚,隨即細想言正識文斷字又長得俊俏,能同意入贅,看樣子也的確是趙木匠說的那樣。

  她憂心忡忡在床頭坐了一會兒,又道:「就算年前成親那會兒不是你情我願的,可堂是切切實實拜了的,怎地就不是夫妻了?孤男寡女日日都在一個屋簷下,更別說兩人樣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哪能相處不出感情來?你看當初言正傷得下不了床那會兒,長玉怕他喝藥苦,自家日子過得苦巴巴,都還要給他買糖呢!這患難與共的情分假不了!」

  趙木匠看了一眼不動聲色支起耳朵聽的長寧,歎了口氣道:「行了行了,那兩孩子估計也和好了,甯娘還在呢,莫說這些了。」

  長寧眨巴眨巴黑亮的大眼。

  趙大娘幫她把揪揪上的絹花拆下來,捏捏她的小胖臉笑道:「咱們甯娘也是個有福的,你阿姐如今在軍中當值,手底下管著一大班子人,將來甯娘的夫婿可別想欺負甯娘。」

  長寧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想了想,又扳著拇指補充道:「姐夫厲害,小七叔叔厲害,隼隼也厲害!沒人欺負甯娘!」

  趙大娘被她逗樂:「這鬼機靈的丫頭。」

  哄睡了長寧,趙大娘躺在床上,卻又想起另一件事來。

  依老頭子的話,那小兩口只怕至今都還沒行周公之禮?

  趙大娘一面盼著他們二人好好過,想到樊長玉如今在軍中,若是有了身子,只怕極為麻煩,又止不住地擔憂起來,一整晚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幾次還想爬起來去隔壁聽牆根。

  ***

  第二日,樊長玉一早起來,就被趙大娘拉去了僻靜處。

  她一夜好眠,趙大娘不知何故,本就有著眼袋的眼下,青黑甚是嚇人。

  樊長玉困惑道:「大娘你昨夜一宿沒睡?」

  趙大娘四下看了一眼,才壓低了嗓音道:「長玉啊,你娘去得早,你上邊又沒個長輩,有些事沒人教你。大娘把你當自家孩子看待,有話也就直說了。你如今在軍中,要是有了孩子,怕是不方便,要大娘去找大夫給你開一劑避子湯嗎?」

  樊長玉沒料到趙大娘是在擔心這個,一張臉瞬間紅到脖子根,她搖頭道:「不用。」

  聽到這麼個回答,趙大娘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放下心來,還是該繼續為小兩口操心。

  她糾結之余,樊長玉已去院中打水洗臉。

  入了夏,早上的井水還是有些涼。

  看她用冷水洗臉,趙大娘不免又念叨,說怕她身體裡積攢寒氣,讓她去廚房打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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