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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九


  他先前落到謝征手中,受了不少罪,被救出來後,調養多日,身上的皮肉傷雖好了,整個人卻清減了許多,眉宇間陰鬱愈重,聞聲只陰沉道:「不去,爾等繼續死守城門就是。」

  傳令官有些猶豫:「世子,城內將士們軍心潰散,士氣低迷,再這麼下去,康城只怕要不攻而破了。您曾在崇州戰場上大敗過武安侯,您若出戰,多少還能讓將士們重振一番士氣。」

  隨元青冷笑:「本世子若真出戰了,才是中了他謝征的計。他放著崇州不取,親自來康城拿我,不就是急於要從朝廷黨爭中脫身?崇州一日不破,他便一日不敢入康城城門。」

  傳令官無奈,只得退下了。

  書房內只餘隨元青一人後,他才突然憤怒大吼了一聲,一把揮落矮幾上的書籍卷軸,裝著墨汁的硯臺砸在地上,烏黑的墨汁潑灑在木質地板上。

  隨元青兩手撐著矮幾,勁瘦的手背青筋凸起,蒼白的下顎因死死咬著牙關而繃得極緊。

  曾幾何時,超越謝征一直都是他的心魔,畢竟這麼些年,他一直都是照著謝征的樣子在活,學他學過的東西,練他練過的功法。

  崇州戰場上初次交手,他以為他勝了,此後謝征便是他的手下敗將。

  直至如今,他方才明白自己當時的天真。

  他甚至有一種預感,他或許會死在謝征手上。

  這種預感像是心頭蒙了一層霧靄,讓他一日勝過一日陰沉,這些日子他都只把自己關在書房。

  他需要冷靜,只要找到牽制謝征的點和他突然攻城目的,他總能找到應對之法的。

  隨元青沉沉閉上眼。

  屋外有腳步聲在哆哆嗦嗦地靠近。

  隨元青掀開眸子時,少女受驚,嚇得險些打翻了捧在手中的那一碟糕點。

  她抖著手把那一碟賣相精緻的點心放在了矮幾前,顫聲道:「是我,表哥。」

  深閨裡嬌養出的女子,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膚質細膩如凝脂,杏子似的一雙眼裡,淚光點點,怯生生的,只讓人想到雨打梨花四字。

  隨元青眯了眯眸子,這是一種和他遇到的那只野貓全然不同的美,野貓性子大得很,會抓會撓,會咬人。

  眼前的女子,卻像是一朵在雨露中顫巍巍綻放的嬌花,只等人採擷。

  她太嬌弱了些,仿佛旁人對她做什麼都可以,而她也全然無力反抗,便是反抗,大抵也只是用那雙水汪汪的眼望著欺辱她的人無聲落淚。

  隨元青抬手扼住她下顎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顫了顫,有些慌亂地抓起盤子裡一塊精緻的糕點要喂給他吃:「母親說……說表哥這些日子為了守住康城殫精竭慮,讓廚房做了些點心,叫我拿過來。」

  隨元青沒張嘴,望著眼前這張嬌美的容顏,漫不經心般問:「表妹抖得這般厲害,是在怕什麼?」

  女子慌亂搖頭。

  隨元青松了鉗制住她下顎的手,拿起她要喂給自己的那塊糕點看了看,突然笑了笑,反喂去女子唇邊,道:「我不喜甜食,還是表妹吃。」

  女子臉色頓時煞白了幾分,只一味搖頭:「我……我也不喜的。」

  隨元青捏著糕點,垂首時嘴角依然還掛著笑,神情卻極度陰翳,低聲問:「為什麼?」

  女子心性終是不敵他,很快崩潰大哭起來,道:「表哥你快逃吧,父親聽說武安侯親自在城門前叫陣,怕城破後劉家被滿門抄斬,才讓廚房做了這有毒的點心,準備毒死你後割了你人頭,拿去城門口獻降。」

  隨元青便咧了咧嘴,臉上笑容更大了些,他說:「這樣啊。」

  言罷竟是直接從劍架上取了劍便出門去了。

  燕軍攻城,城內主要兵力都在四大城門處,留守在城主府的不過數百家兵。

  女子以為隨元青提了劍是要逃出府去了,手腳發軟地走出書房,心中惶惶正不知怎麼回去覆命,卻聽得前廳一片鬼哭狼嚎的哭喊聲。

  她心中一驚,挽在臂彎裡的輕紗掉落在地也顧不上撿,拎著裙擺疾步往哭聲來源處跑去,一進前廳,瞧見滿屋子的死人,她險些沒兩眼一翻當場暈過去。

  看到自己父母都倒在血泊中時,她脫力跌坐在地,極致的悲傷和恐懼讓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有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許久才緩過這股勁兒,悲喊出聲:「爹——娘——」

  她看惡鬼一般看向劍身上還滴落著粘稠鮮血,立在大廳中央的隨元青,哽咽得不成調:「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爹娘?以你的功夫,你能逃出去的,你逃出城主府不就好了……」

  隨元青冷眼看著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嬌弱女子,扯了扯唇角。

  他這個表妹,也不知是被養得太天真,還是純粹太蠢。

  亦或者,劉家深知權貴們娶妻只會娶那等世家精心培養用來做宗婦的貴女,而收個美人,當然得溫柔小意、心思單純才好,所以才把家中女兒養成了這副柔弱可欺的模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眼前這個女子,也早早地就是個家族棄子了。

  可憐見地,她還替那隨時打算把她當個玩意送人的父母哭成這副模樣。

  他在她跟前半蹲下,用沾血的手碰了碰她的臉,反問她:「他們都要拿我人頭去獻降了,我為何不能殺他們?」

  劉婉兒雪腮上沾了他的血指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長睫煽動著,眼淚簌簌直掉,愈顯嬌弱可憐。

  她是極好看的,天底下的男人,怕是沒人不會對這樣的美人軟下心腸來。

  但隨元青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樊長玉往他身上紮刀時那個冷漠又狠厲的眼神來。

  從前他也是喜歡劉婉兒這類美人的,乖巧,憐弱,像是一株藤蔓,離了樹就只能枯死掉,所以只能竭盡全力地攀附著他。

  可這樣的美人見得多了,他幾乎想不起誰是誰的臉,一樣的性子,一樣的嬌憐,身邊多了誰少了誰,他都不一定記得。

  權貴們對這類美人,爭的無非也是最貌美的那一個,但紅顏總是易老的,不過三五年,又有新的、嫩得跟水蔥一樣的美人們重新進入權貴的視野。

  誰還記得前幾年叫他們搶破頭的那美人是何模樣?

  一如青樓裡的花魁,老了,便有新的人頂上來。

  見過了太多千篇一律的美人,反倒是那只會傷人的貓兒讓他惦念難忘。

  隨元青收回了手,看著伏在地上,因哭得悲愴,腰臀都跟著聳.動的女子,說:「你是個好孩子,同我說了實話,我不殺你。」

  他收了劍,起身行至門口,又停下腳步,側過頭道:「從此你便不是劉府的女兒了,躲去民間,自己好好活著。」

  劉婉兒怔怔看著隨元青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屋內到死都沒能瞑目的爹娘,十幾年來從未遭逢過這樣的變故,她此刻除了哭,腦子裡只餘一片對未知的惶恐和茫然。

  她甚至顧不得那人方才還殺了自己雙親,幾乎是本能地攀著門爬起來,哭著扶牆去追:「表哥……」

  ***

  正午的日頭正烈,隨元青太久沒出過書房,走過垂花門時,他站住,眯了眯眼看向掛在天上的那輪圓日。

  強光讓他眼前有一瞬像是失去了色彩,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

  他牽唇笑了笑,懶洋洋的,又似泰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一般。

  這世間還有一種活法,叫做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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