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一九五


  陶太傅搖頭歎息:「說來你不信,我在路上遇見那丫頭時,便覺著她是個不錯的苗子,穎慧上雖差幾分,但心性寬厚、意志堅定,稍加打磨,是個能成器的,有心收她為徒,倒是被她再三拒絕了。」

  謝征想起前不久樊長玉一臉同情地同自己說,那怪老頭孤苦伶仃,收她為徒怕是打讓她養老的主意,她急著找長寧,分不出精力來照顧一個怪脾氣老頭,這才婉拒了,怪老頭為此還生氣了好久。

  眼下再聽陶太傅說起其中緣由,心下頓時很是微妙。

  陶太傅見他不語,又說:「當初讓她拜師她尚且不願,如今讓她認做義父,老頭子也不敢擔保,那丫頭會應下。」

  謝征言:「盡人事,聽天命。」

  陶太傅歎道:「你們啊,就是兩頭倔驢湊到一塊了!」

  謝征沉默不語。

  等陶太傅離去後,他獨自負手看著帳外漆黑的夜色出神。

  雨聲已歇,遠處按規制排列的軍帳在篝火下成了一個個隆起的暗色小黑點。

  謝五遲疑上前道:「侯爺,子時三刻了,您也歇著吧。」

  謝征心緒紛亂,一絲睡意也無,他吩咐道:「左衛營那邊去敲打敲打,她殺了石虎一事,先壓下來。」

  謝五知道這是為了保護樊長玉,倘若樊長玉將來不打算在軍中,此事宣揚出去,只會給她招來禍端。

  他當即一抱拳道:「屬下明白。」

  謝五退下後,謝征命人命人牽了他的戰馬來,沒讓人跟隨,只一人一馬繞著營地漫無目的地轉悠,不知不覺走到樊長玉帳前,他坐在馬背上靜靜看了一會兒,片刻後一扯韁繩,坐下通體烏黑、毛髮光滑如緞子一樣的戰馬便掉頭,走向了更深的夜色裡。

  ***

  帳內,樊長玉合衣躺在床上,也是半點未曾入眠。

  帳外響起馬蹄聲時,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那馬蹄聲很輕,仿佛是怕吵到人,刻意放緩了步子的。

  停了好一會兒後,那細微的馬蹄聲才再次響起,明顯是離開的方向。

  大半夜會閑到來帳外看看她的還能有誰?

  意識到這一點後,樊長玉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這數月裡的種種一一在她腦子浮現,讓她更難受了些。

  頻頻翻身試圖減輕心底的焦躁,卻差點吵醒長寧後,她揉了揉眉心坐起來,想著也出去轉轉好了。

  她輕手輕腳起身,往身上別了把剔骨刀,出帳時就發現一名面生的將士守在自己軍帳附近,瞧著像是附近站崗的,但之前這片營帳夜裡又沒人守著。

  樊長玉跟對方視線碰了個正著,對方先是傻愣愣同她對視著,目光裡半是驚慌又半是崇拜之色,緩了一會兒似乎想起自己的職責,做賊心虛般趕緊移開視線。

  樊長玉猜出這大概是謝征的手筆,心緒不由更亂了些。

  她對營地很熟悉,一言不發地往駐地外圍走。

  那名親衛的確是被派來保護樊長玉姐妹的,之前本是謝五謝七負責此事,但樊長玉已經跟他們二人混熟了,派他們來守著,樊長玉一眼就能認出來,謝征怕她惱,這才調了她沒見過的親衛過來守著。

  ***

  後半夜月亮從散盡的烏雲裡冒了出來。

  夜色裡的山巒似撒上一層銀輝,不用火把也能看清四周的景致。

  樊長玉踩著雨後鬆軟的泥土,尋著水流聲往河邊走去。

  山野空曠,草蟲叫和蛙鳴聲高低起伏,雨後的空氣也說不出的清新,深深吸上一口氣,便覺心底的沉鬱都散了幾分。

  若不是雨後的草地濕得厲害,她很想就這麼張開雙臂躺下去,陷進綿軟的青草裡,也在這安寧的夜色裡,把心中的躁郁雜念都平復下去。

  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窸窣聲,樊長玉一怔,細看過去,卻是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被栓在了灌木叢處,前方的河岸處隱隱還有水聲傳來。

  樊長玉認出那戰馬,心底一驚,轉身就要往回走,然而已叫河邊的人察覺。

  「誰?」

  伴著這冷沉的話音落下,幾顆石子已如流星一般朝她擊了過來,樊長玉趕緊就地一滾,才避開了那幾顆幾乎能把人身上打出個窟窿的石子。

  她兩手撐地剛想爬起來,頸間陡然一涼,前一刻還在河岸那邊的人,已渾身往下瀝著水珠站在了她跟前,手中鋼刀直指她咽喉。

  「是你。」

  看清她容貌,謝征眼底厲色才散了去,收起了手上的刀,上下打量她一番後,伸出一隻手要扶她,擰眉問:「有沒有傷到?」

  樊長玉搖頭,沒搭他的手,自己爬坐起來,心底卻暗自驚歎他的速度。

  她見過他殺人,卻還是頭一回見識到他野獸一樣的警覺性。

  鋼刀已經拿開了,但她仍覺得頸側那一片肌膚汗毛直立。

  那一瞬間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的感覺,實在是讓她心驚肉跳。

  謝征道:「我以為是敵軍探子。」

  她穿著一身小卒的兵服,頭髮為了方便也紮成了個小髻,在夜色裡隔著老遠乍一眼看去,還真不能辨出她是誰。

  樊長玉心道若真是敵軍探子,便是沒被那幾顆石子給打中受傷,也逃不脫他最後的刀口。

  她有些尷尬地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我夜裡睡不著,出來走走散散心,不巧看到你的馬,想著應當是你在河邊,這才打算先避開。」

  謝征只著一條軍褲,剛從河裡上來,渾身都往下滴著水,也不在乎草地濕不濕,直接坐了下去,他濕透的長髮從束起的發冠中散落幾縷下來,淩亂地貼在臉上和肩頸處,平添了幾分少年氣。

  聽到樊長玉的話,他似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也睡不著?」

  鎖骨因為他兩手撐坐在地上的姿勢,凹陷更明顯了些,月色下他膚色也呈現出一種冷清的霜白,發梢墜下的水珠滴落到鎖骨處,沿著緊實的肌理下滑,留下一道水痕,再往下,是窄瘦的腰……

  樊長玉突然覺得有些臉熱,趕緊移開視線,怕他誤會什麼,道:「我白天殺了好多人,心裡悶得慌。」

  他話中那個「也」字,顯然他是睡不著才來這裡的。

  至於他為何睡不著,原因顯而易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