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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陶太傅微怔,隨即道:「你今年已二十有一了,尋常男子,在你這個年歲,孩子都已能下地跑,你卻還是孑然一人,如今能按自己心意娶親也是好事,但我看你面色鬱鬱,是何故?」

  謝征遲遲沒有娶妻,原因就在於他是謝家人,卻被魏嚴養大。

  謝家雖為百年大族,可越是大的家族,養的閒人就越多,到他父親那一輩,整個謝家就已有些沒落了,他們這一脈,只有他父親頂著謝家脊樑,而旁支壓根沒有能堪大任的後輩。

  大族最忌的就是後繼無人,以至於他父親戰死,母親殉情後,他被魏嚴帶走,旁支族親壓根不敢站出來說話。

  從某種層面來說,謝征被魏嚴帶走,倒也是好事,他若留在謝家,大抵只能被養廢。

  魏嚴待他雖嚴苛,為了他父親在軍中的威望和舊部,卻也不留餘力地培養了他,讓他成為整個大胤朝最鋒利的那柄刀。

  尋常男子到了適婚年紀,都會有家中女性長輩幫忙相看門當戶對的姑娘,但謝征養在魏家,魏嚴不做主替他議親,謝家人也不敢越過魏嚴,直接給他相看親事。

  倒是想過昏招,試圖把什麼表妹、亦或八竿子都打不著什麼親戚女兒往他身邊塞,這副自踐門楣的做派,莫說魏宣譏嘲了謝征許久,就連魏嚴都有些瞧不起謝氏一族。

  後來謝征去了軍中,說親的事便愈發延後了。

  等他建功立業,那時他的婚事也變成了兩族聯姻,而不是單獨的娶一個人。

  清流一党不敢嫁女兒與他,魏嚴一党的,魏嚴又忌憚他得了妻族助力愈發不好掌控,底下人自然不敢開罪魏嚴,中立的大臣更不敢淌這趟渾水。

  他身份高了,婚事上反而更加難辦。

  謝征將自己與樊長玉的事告知陶太傅:「我在微末時得她相救,不得已向她隱瞞身份,如今她已知曉一切,介意我身份,無心嫁王侯家。」

  陶太傅聽了,贊道:「倒是個通透的女子。」

  謝征在陶太傅跟前撩袍跪下道:「學生想求老師一事。」

  陶太傅虛眼看去:「跟那女子有關?」

  謝征答:「是。」

  陶太傅道:「她不願嫁你,我一個老頭子又有什麼法子?」

  謝征抬起頭:「學生懇請老師收她做義女。」

  陶太傅瞬間明白了謝征的意思:「你想給她一個光鮮的娘家人身份?堵悠悠眾口?」

  謝征不語,算是默認。

  陶太傅話鋒一轉,問:「若是那姑娘家還是不願,只想過普通人的日子呢?」

  跪在地上的青年唇角抿得死緊,好一會兒才道:「我把所有的路鋪平,她若願跟我走下去,我不會讓她跌一個跟頭。她若還是不願,只當緣盡於此。」

  陶太傅歎了聲,「起來吧,正好老頭子膝下沒個兒女,收個義女,後半生就有著落了,不過你也幫為師一個忙。」

  謝征道:「老師且說就是。」

  陶太傅惦記著樊長玉呢,說:「你麾下有沒有年輕有為的後生?為師路上遇到個和離的小姑娘,答應了她一個長輩,要替她尋個好夫婿。」

  陶太傅說到此處頓了頓,又補充道:「得為人敦厚,心性豁達,那姑娘和離過,要後生不介意這點才好。她心眼實誠,若是遇上個心思多的,怕是得被吃得死死的。軍職也不用太高,她就不懂貴婦人們打交道的那一套。」

  謝征聽著這些特徵覺得有點熟悉,但想到陶太傅說那姑娘和離過,又是受那姑娘長輩所托替她尋夫婿,樊長玉哪來認識陶太傅的長輩,便也沒再往樊長玉身上想,全盤應下。

  ▼第88章

  多年未見的師徒二人秉燭夜談了一陣,謝征要親自送陶太傅回住處,陶太傅道:「行了,你我就不用這般見外了,你也去歇著吧,老頭子自己回去就是。」

  謝征便讓謝七送陶太傅回去,頓了頓又道:「她若是知曉是我托老師收她做義女,只怕不願承這情,明日拔營我安排她和老師共乘一車下山,她得閒時細看些書,對博學之人很是敬重,老師且指點她幾句,哄著她認下老師這個義父便是。」

  陶太傅聽他安排得這般細緻周到,蒼老的眼皮微抬,問:「費心成這般,值得嗎?」

  謝征已送陶太傅行至帳門口處,逆著燭影,清俊的側臉隱在了一片暗色中,篤定道:「她值得。」

  陶太傅便笑了聲:「行,就依你。」

  又問:「那姑娘姓甚名誰?可知她生辰八字?既收人家做女兒,老頭子還是替她取個字。」

  謝征答:「姓樊,喚長玉,今年十六,應當是慶曆二年正月裡出生的。」

  他並不知樊長玉具體的生辰是哪一天,之前在清平縣時有問過,但樊長玉沒說。

  陶太傅臉色突然變得極度精彩起來,難怪公孫鄞之前說見過樊長玉,卻又不肯再向他透露多的信息,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謝征見陶太傅面色有異,皺眉問:「可是有何不妥?」

  陶太傅看著他,心情複雜地道:「我路上遇見的那姑娘也姓樊,叫長玉。」

  謝征想起樊長玉之前說過,修大壩時遇到的一個博學多識的怪老頭,還天天罵他學生,眼皮不由狂跳了幾下。

  整個大帳也在瞬間陷入了沉默,師徒二人一時間相顧無言。

  好一會兒,謝征才問:「老師在路上被薊州上游修大壩的官兵抓去了?」

  被強制去山上挖土石的記憶實在是不太美好,陶太傅嫌丟人,嘴角的鬍子抖了抖,反將一軍道:「那姑娘同我說,跟她和離的是她上門夫婿來著?」

  他睨著謝征:「你落難時,給她當贅婿了?」

  謝征沉默了片刻,緩緩「嗯」了聲。

  陶太傅頗為意外地看了謝征一眼,他哪能不知道自己這個學生有多傲氣!

  他之前聽謝五說起樊長玉殺了石虎,便下意識想到樊長玉了,但樊長玉的前夫是入贅的,以謝征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入贅?

  再加上石虎好歹是一員猛將,先鋒軍和左衛營的將軍們全都敗於他手,樊長玉雖會武,可初出茅廬,哪能拿下這等奇功?

  而且謝征口中的那姑娘聰穎通透得很,他印象裡的樊長玉,分明就是個死心眼的憨姑娘。

  陶太傅這才沒把兩人想一塊去,以為只是碰巧同姓,哪曾想天底下的事,有時候就是這般巧!

  他看著眉宇間罕見帶著一股頹意的得意門生,捋著山羊須輕咳一聲:「既是如此,那替她另尋後生的事,便作罷吧。」

  謝征看了陶太傅一眼,陶太傅分明從那個眼神裡讀出了點「你以為我還會去找人嗎」的意思。

  謝征道:「收她做義女的事,還是得麻煩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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