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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公孫鄞只覺自己剛喝進的一口茶,霎時變成了百年老陳醋,酸得他嘴都差點沒能張開,好半晌才道:「聽說您收徒對資質要求頗高?」

  陶太傅何許人也,一聽公孫鄞這話,便覺他應當是接觸過樊長玉的,沒好意思說是自己主動提出收徒,還被樊長玉拒絕了,輕咳一聲摸著山羊須道:「那丫頭根骨好,在武學上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就是慧穎上差了幾分,老夫才說她只算半個弟子。」

  公孫鄞得了這話,頓時也不酸了,笑道:「您那弟子,晚輩見過。」

  ***

  樊長玉一回了軍營,就去找長寧,沒見著長寧,一番打聽,才知長寧被謝七帶走了。

  她當即尋了過去,進帳卻見長寧在謝七軍床上睡著了,床邊放著一個不知什麼用途的竹簍子,裡邊裝了些乾草,海東青正蹲裡邊打盹,一聽到腳步聲,立馬睜開了一雙溜圓的豆豆眼。

  樊長玉看到海東青愣了一下,一時間也分不清這大隼究竟是被謝征馴好的,還是一開始就是他的。

  謝七也不知自家侯爺的身份有沒有暴露,見了樊長玉,試探性地喚了一聲:「樊姑娘。」

  樊長玉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抱起長寧往回走。

  他這裡會有那只大隼,說明他也是知曉謝征身份的,自己這些天一直都被他們騙得團團轉。

  謝七一見樊長玉這副神色,便知她應當是知曉一切了,心中半是心虛半是愧疚,見她要走,也不敢攔著。

  長寧感覺自己被搬動,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了樊長玉,叫了聲「阿姐」,又趴在她肩頭睡過去了。

  樊長玉單手抱著長寧,還能騰出一隻手來撐傘,謝七見狀,忙上前道:「樊姑娘,我來幫您撐傘。」

  樊長玉盯著眼前這個僵笑著討好的青年看了一會兒,終究是沒再為難他,他上邊有謝征壓著,一起騙自己也不是他本意。

  雨水打在傘面發出「噗噗」的細微輕響,雖是天公不作美,打了一場勝戰的軍營裡,每一頂軍帳卻都是亮著的,將士們不便露天慶功,便在帳內好酒好肉地吃一頓。

  隔著一層雨幕,那些聲音遙遠又清晰。

  謝七素來機靈,斟酌道:「樊姑娘,我知道您大概惱侯爺一直對您隱瞞身份,但侯爺這也是無奈之舉,侯爺身邊一直群狼環伺,長寧姑娘之前就被反賊劫了去,侯爺怕您也有什麼閃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樊長玉腳步微頓,問:「長寧之前被劫走,也跟他有關?」

  謝七一時遲疑,不知該如何接這話,樊長玉卻已從他這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時間心底愈發紛亂。

  前方就是她和長寧住的軍帳了,樊長玉在門口轉過頭道:「勞小七兄弟送我這一程了,裡邊沒收拾,就不請小七兄弟進去坐坐了。」

  謝七忙道:「樊姑娘言重了,此乃謝七分內之事。」

  樊長玉沒再多說什麼,進帳後,燈都沒點,摸黑把長寧放到床上,給她搭上被子,自己則有些茫然地抱膝坐到了一旁,望著黑漆漆的夜色發呆。

  整個西北只有一個侯爺,所以言正就是那個令北厥人聞風喪膽的武安侯?

  從前她覺得言正是鮮活真實的,他脾氣壞,嘴巴不饒人,還挑食,但是又很善良,嫌她不聰明卻總幫著她,承諾的事幾乎不會食言。

  他還讀過很多書,明白很多道理,是她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可能遇到言正的那段時日,是爹娘去世後,她過得最苦的一段日子,以至於在他離開後,她常常想起他。

  有時候是鹵了肥腸,想著他若是還在,大抵會皺著眉頭下筷,心中便有些好笑。有時候是翻著他做了注解的書冊,一彎腰塌背想起他曾經說的讀聖賢書都沒個坐像,立馬就坐直了身體看書。有時候是去糖果鋪子裡給長寧買松子糖,鋪子掌櫃的問怎麼不買陳皮糖了,家裡明明已經沒有吃陳皮糖的人了,但她還是下意識再買一點回去……

  遇到難處的時候,她也會想,要是言正還在就好了,他那麼聰明,肯定能幫她想到辦法的。

  她跋山涉水來找,不懼生死上戰場想護的,是那樣的一個人啊,可那個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她沒法把武安侯繼續當成言正。

  那個稱謂背後是赫赫戰功,是萬民景仰,也是於她而言的遙不可及。

  被雨淋濕的頭髮還沒絞幹,水珠從發梢墜下,將她剛換下的乾爽衣物濡濕了一小塊,濕透的布料貼在身上,有些冷,卻也讓樊長玉愈發清醒。

  ***

  謝征冒著大雨一回營,便有親衛上前為其牽馬,「侯爺,公孫先生方才命人前來傳話,讓您歸營了過去一趟,說是有貴客來訪。」

  濕透的披風掛在身上很不舒服,謝征解下來丟給親衛,道:「本侯先換身乾爽衣物。」

  大步走進中軍帳,親兵早已備好了沐浴的熱水和衣物。

  謝征簡單擦洗一番後,用幹帕子胡亂揩了揩身上的水珠,撿起床邊的一套箭袖長袍便往身上套,問:「她回來後如何了?」

  在屋內伺候的是謝七,他斟酌道:「夫人瞧著還是有些生氣,屬下勸了幾句,但夫人幾乎沒說話。」

  謝征微微皺眉,系好腰帶後道:「我過去看看。」

  ***

  樊長玉還坐在帳內發呆,外邊突然傳來踏著雨水走近的腳步聲,聽著似乎不止一人。

  須臾,那腳步聲在帳門口站定,是謝七的聲音:「樊姑娘,火頭營煮了姜湯,我給您送一碗過來。」

  樊長玉現在心裡亂糟糟的,只說:「我身體底子好,用不著,你拿給其他將士吧。」

  帳外的人卻並未離去,反而直接掀開帳簾抬腳走了進來。

  樊長玉一抬眼,便撞入謝征那雙漂亮又乖戾的眸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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