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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這句話一吼出來,謝征看著眼眶蓄著淚,卻死死忍著,倔強不肯掉下來的樊長玉,心口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烙了一下,那團跳動的血肉一縮一縮地疼,兩個人的呼吸都在發抖。

  他面皮依舊繃得緊緊的,垂下眼時,嗓音卻緩和了下來:「我要是死了,你就帶著你妹妹離開軍營,重新找個地方落腳,開豬肉鋪子也好,蓋豬棚養豬也好,好好活下去,將來再嫁個你喜歡的斯文俊秀的書生,生兒育女……」

  樊長玉那滴死忍在眼眶裡的淚砸在他手上時,他看著眼前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落,卻哭得無聲的姑娘,眼底血色更重,突然扣著她下顎發狠地吻了上去。

  「轟——」

  天空一聲驚雷炸響,亮白的閃電劈開黑沉的夜幕,放晴了半月,終於在這個夜裡又迎來了一場急驟的春雨。

  豆大的雨珠子砸下來,樊長玉狠推了好幾下都沒能把人推開,雨水順著眼皮滑落,一時間竟分不清臉上的是雨痕還是淚痕,她好幾次拿胳膊肘用力擊打在對方身上,聽到了悶哼聲,扣在她腦後的那只手力道卻分毫未松,反而不要命一般吻得更凶。

  閃電掠過山地,一刹那的光亮後整個世界又沉進了無邊的暗色中。

  比起瘋,樊長玉是瘋不過他的。

  胸腔裡交織著那些未知又陌生的情緒,她連哭都哭不利索。

  結束時他同她額頭相抵,帶著血痂的手輕撫她被雨淋濕的長髮,嗓音很輕,眸子黑漆漆一片:「我活著,你這輩子就別想替旁人生兒育女了。」

  樊長玉已經哭夠了,心底那些糟糕的情緒也借著這場大哭發洩了出來,抬起一雙眼看向謝征時,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了過去。

  她並沒有收著力道,謝征直接被她這一拳給砸下馬背去。

  樊長玉都沒回頭看他一眼,直接一掣韁繩大喝一聲:「駕!」

  戰馬飛奔出去,撿起一蹄泥水。

  謝征仰躺在雨地裡,一手捂著被樊長玉砸到的左眼,微吸了口涼氣,好一會兒才放下手,卻望著漫天夜雨,朗笑出聲。

  ***

  樊長玉駕馬一路狂奔,路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唇,但一碰就疼,不用想肯定是腫了。

  沁涼的雨水迎面打在臉上,面頰卻隱隱有些發燙,樊長玉更用力地揩了兩下唇,似想抹去什麼。

  前方官道遇上了前來尋謝征的一眾親衛,謝五也在其中。

  他見了樊長玉,忙催馬上前,喚道:「樊姑娘。」

  見樊長玉騎著謝征的坐騎,往樊長玉身後看了看,不見謝征的蹤影,又問:「侯爺呢?」

  樊長玉本以為謝征只是個將軍,一聽謝五叫他侯爺,先是愣了愣,隨即虎著臉道:「摔死了!」

  言罷也不管一眾親衛是何神色,直接駕馬繼續往前走了。

  謝五忙點了幾個人:「你們護衛夫人回去,剩下的隨我去找侯爺!」

  十幾名親衛分為兩撥人,一撥人隔著一段距離,小心翼翼跟著樊長玉,一撥人則火急火燎去尋謝征。

  等在官道上瞧見謝征時,謝五一行人連忙下了馬迎上前去,「侯爺!」

  松脂火把在雨夜裡也照常燃燒,親衛們瞧見謝征眼角那團淤青,皆是一愣。

  夫人把侯爺給打了?

  謝五想到自己也跟著騙了樊長玉,再回想反賊大將被樊長玉幾錘掄死的慘狀,格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回去後夫人該不會也會打他吧?

  謝征並未發覺他的蠢心思,問:「她呢?」

  這個「她」,只能是樊長玉了。

  謝五連忙回神,答道:「謝九等人護著夫人回去了。」

  謝征便沒再多問什麼,翻上謝五牽來一匹戰馬,道:「回營。」

  ▼第85章

  公孫鄞此番負責在中路大軍壓陣,打到一半,忽見一隊騎兵殺了進來,沖散崇州的步兵陣,助他完成了後方的絞殺。

  兩軍匯師,公孫鄞見到一身布衣從容稱撐傘立于大雨的老者,訝然與驚喜齊齊浮現在臉上,忙上前拱手道:「侯爺先前就同在下說,山下援軍裡有高人坐鎮,未料竟是太傅在此!」

  親衛緊隨其後,為他掌傘,雨線從傘骨處飛瀉而下,冷風卷起他衣袍的一角,頗有幾分吳帶當風的飄逸之感。

  陶太傅道:「雲遊此地,順道過來看看。」

  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面露讚賞之意:「早聞河間公孫氏出了一賢,能說動你來他麾下,也是那小子的本事。」

  公孫鄞頷首道:「侯爺心懷天下,體恤萬民,公孫敬佩其氣節,甘為其所驅使。」

  言罷,又引著陶太傅往馬車處去:「石越麾下有一名力大無窮的猛將,撕開前鋒軍,助石越逃了出去,侯爺追敵去了,想來已在回來的路上,太傅先隨我上山,喝杯薑茶祛祛寒。」

  已是晚間,這場大戰後,將士們也需要修整,眼下山上有現成的營地和築起的防禦牆,先留守於山上才是上策。

  陶太傅道了聲「有勞」後,同公孫鄞一道上了馬車,雨珠子拍在車篷上撒豆子似的劈啪作響,馬車搖搖晃晃沿著山道前行,陶太傅的嗓音在雨聲裡也慢悠悠的:「還勞煩公孫小友替老夫尋一個人。」

  公孫鄞正在給陶太傅斟茶,聞言和煦一笑:「太傅且說便是。」

  陶太傅道:「半月前護送糧草上山的那批薊州軍裡,有個女娃娃,算是我半個弟子,她那日貿然上了山,這些日子想來吃了不少苦頭。」

  公孫鄞斟茶的手一頓,心道上次運送軍糧上山來的那批援軍裡,也只有樊長玉是女子了,難不成陶太傅說的是樊長玉?還是說現在山上還有個女扮男裝的?

  他把一盞茶推向陶太傅,問:「不知太傅愛徒叫什麼?」

  陶太傅道:「姓樊,喚長玉,是個敦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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