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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謝征拿起自己跟前的粗瓷杯淺飲一口,脫落了暗痂的指節修竹一般,筋骨分明:「先前寫的那些時文賣得好,書肆給了些分紅,這四十兩裡,也有下一批時文的訂金。」

  他所著的那幾篇時文,的確在整個京城攪起了風雲,趙詢雖是商賈之流,但能在群狼環伺之下守住家業,倒也有幾分本事,在各大州府大肆拓印時文賣與仕子之餘,又隱匿了那些時文的出處。

  樊家遭難那幾日,他舅父還在地毯式搜索所有書肆,否則來這小鎮的死士,得多上一倍不止。

  這些銀兩也算不得是趙詢為了討好他特地給,單論他那幾篇時文,真要賣出去得值千金。

  趙家名下的所有書肆前些時日靠著拓印他的時文,已賺得盆滿缽滿。

  怕她起疑,他才特地只要了四十兩,沒想到她還是覺著多了。

  樊長玉看看手邊那幾個白花花的銀元寶,又看看謝征:「這東家專程來找你,就是看中了你寫的時文?」

  謝征點頭:「崇州戰事未捷,朝中黨爭不斷,我寫的崇州戰亂之象雖粗淺,卻是其他讀書人未經歷過的,故賣得好些。」

  見樊長玉看到銀子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沉默了下來,他不自覺皺起眉心。

  下一瞬便聽樊長玉道:「其實你不用騙我,我都知道的。」

  謝征捏在杯壁的指尖力道微重,問:「什麼?」

  樊長玉抬起眼看他:「你能得書肆東家青眼,必然文采了得,以前肯定是念過不少書的,你是怕我因為前未婚夫中舉後與我退婚,遷怒於你,才一直騙我說學識平平的吧?」

  聽她說的是這事,謝征扣在杯壁的指尖力道這才松了幾分。

  未等他回話,樊長玉便皺著眉繼續道:「我沒你想的那麼小心眼兒,天底下讀書人多了去了,總不能因為我前未婚夫是個沒良心的,全天下的讀書人就都是沒良心的吧,這些道理我還是懂的,你沒必要擔心那些有的沒的。」

  謝征垂眼道:「抱歉」。

  樊長玉擺擺手表示不妨事,她從前也瞞著街坊鄰居她會武的事呢,這是他自己的本事,告不告訴她,又不損害她的利益,她沒什麼好介意的。

  樊長玉只好奇問他:「你既讀過那麼多書,怎不去考科舉,反而去當了鏢師?」

  謝征說:「我想做的事,習文幫不了我。」

  兩人相處也快一月了,樊長玉頭一回細問關於他的事,話趕話都說到這兒了,她便順著問了下去:「你想做什麼?」

  穿堂而過的風吹起謝征鬢邊一縷碎發,他看向院牆上的厚厚的一層積雪和霧濛濛的天際,眸色變得深遠莫測:「像你想繼續開你爹留下的肉鋪一樣,我父親沒做完的事,我也想替他做下去。」

  樊長玉悶頭想了一會兒,驚訝瞪大了眼:「你家該不會是開鏢局的吧?」

  當鏢師的都是些苦命人,不然誰會拿命去掙那點銀子。

  他學識不錯,武藝也高,又是走鏢的,樊長玉思來想去,只有鏢局少東家才符合他身份了。

  謝征遲疑片刻,點了頭。

  樊長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說,你傷好了就會走。」

  她把他那四十兩銀子推回去:「這些銀子你自己收著,重建鏢局花銀子的地方可多著呢!等你要走的時候,我看我手頭寬不寬裕,若是寬裕,再多給你點!」

  謝征不是第一次聽她說二人分道揚鑣的事,他身上除了皮外傷那些口子太猙獰看著還沒好,內傷已調養了個七七八八,趙詢今日前來,也是告知他已買好二十萬石米糧。

  再過不久,他的確就要走了。

  此刻再聽她說起這些,心底升起幾分莫名的情緒。

  他抬手按住一錠元寶,止住了她往他這邊推的力道,語調帶著幾分強硬:「給你的,藥錢。」

  樊長玉還是推拒:「當初你同意假入贅時,我們就說好了的,我會給你治傷,怎麼能這時候收你錢呢,那多言而無信。你前些日子帶著傷頂著寒風在屋子裡寫時文,掙這些銀子也不容易……」

  他摁在元寶上的力道未收分毫,黑眸鎖著她:「糖錢?」

  樊長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這些是給他買糖果的錢,老實巴交道:「買糖也花不了這麼多銀子啊……」

  「那便先收著,往後再買。」

  「買到你傷好離開,也花不了這麼多銀子……」

  樊長玉話說到一半,自己突然沉默了下來。

  往後再買,是說她們還有以後的意思嗎?

  火塘子裡燃燒著的柴禾發出「劈啪」一聲炸響,火星子四射,終於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對方還是那句話:「你收著。」

  樊長玉沒看他,而是盯著他摁著銀元寶的手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喜歡什麼糖?」

  謝征聽她這麼問,便回了手:「你看著買。」

  ***

  這一夜樊長玉入睡時,一向好眠的她望著帳頂失眠了。

  她雖然心大,但也不是個木頭。

  言正雖然脾氣大了些,嘴巴毒了些,但心地很好,不然先前也不會在山賊殺進家門後,還帶著長寧跑。

  他長得好看,能識文斷字,還有一身極俊的功夫。

  她知道他只是暫居於此,終究是會走的,所以才一直把他當個過客看待。

  但今天他給了她這麼大一筆銀子,讓她以後也給他買糖吃?

  樊長玉突然覺得心口有些亂糟糟的。

  她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一直到天將明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不出意料地起遲了,眼下還有一團淡淡的青黑。

  不過好在除夕、元日這兩天肉鋪裡是不開張的,起遲了也無妨。

  樊長玉打著哈欠起床包湯圓子,外邊巷子裡還有孩童玩爆竹的聲響,整個鎮上都沉靜在一片新年的祥和氣氛裡。

  一州之隔的崇州,卻剛經歷一場慘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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