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四五


  噩夢後比平日裡急促了不少的呼吸突然沒那麼喘了,那點陷在夢境裡的惡劣情緒也因她那句話奇跡般地被壓了下去。

  他皺著眉,心情微妙地看了坐在床邊的女子一眼,強撐著坐起來,向她伸出蒼白瘦長的手:「給我。」

  他這張臉,哪怕一副病弱模樣,也是極好看的。

  樊長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要她手中的藥碗。

  她瞥了一眼他手上纏著的紗布,好心提醒:「你這只手叫劍劃出了兩道好深的口子,虎口也撕裂了,大夫說了眼下不能著力。」

  他換了另一隻手,樊長玉才把藥碗遞了過去。

  謝征一口悶了那碗氣味令人作嘔的藥汁,把碗還給了她。

  樊長玉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半昏迷時給他強灌藥汁,他咬牙切齒吼出的那句「不好吃」,心說這人平日裡悶不吭聲的,原來竟是個怕苦的。

  她從袖袋裡掏了掏,摸出一塊哄長寧的飴糖給他:「吃塊糖就沒那麼苦了。」

  謝征喝了那麼多次藥,這是她唯一一次給糖,他就是個傻子也能猜到是為何,臉色頓時不太好看,他閉上了眼:「不用。」

  但下一瞬,就被人攥住下顎用巧勁兒迫使他張開了嘴,那塊飴糖就這麼被喂了進去。

  「你!」他怒目而視。

  樊長玉笑眯眯坐回遠處:「甜吧?怕苦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你這個人啊,總是莫名其妙地犯倔!」

  可能是她身後的窗戶裡有冬陽淡淡的暖光照進來,以至於她那個笑容看起來格外明媚溫暖。

  ——至少比他夢中見到的那個已記不清模樣的婦人的笑容溫暖得多。

  飴糖在唇齒間化開的絲絲甜味,驅散了縈繞在舌尖的清苦,像是長著斑駁濕蘚的陰霾之地也照進了豔陽。

  謝征突然就禁了聲,偏過頭去,抿緊唇不再說話。

  他已很久不吃甜食了,自那個婦人哄他去外邊吃完一碟桂花糕,回來她卻已用一根白綾赴黃泉後。

  這些年裡,他心底一直深藏著一份怨恨和自厭。

  當初沒端著那碟桂花糕出去吃就好了,他一直守在她身邊,也許她就捨不得離開的。

  他厭惡桂花糕,厭惡甜食,久而久之,身邊的人便都不再呈給他了。

  樊長玉發現了他情緒低沉,但又不知其中緣由,便只囑咐道:「你這次的傷不比前一次輕,大夫再三交代了,一定要好生休養,至少傷好之前是不能再掂拿重物了。家裡死了不少人,官府正在查案,這段時間是沒法回去住了,先借住趙大娘家這閣樓養傷吧。」

  謝征醒來就已瞧見了這是他之前在趙家養傷的閣樓,聞言只輕點了下頭。

  樊長玉頓了頓,又說:「謝謝你護著長寧。」

  這道話音和謝征意識混沌前聽到的那一聲重合起來,他這才確定之前那並非是自己的幻聽。

  當時她似乎還說了一句話。

  「這是我第二次把你從雪地裡背回去了。」

  第一次受傷時,謝征昏迷不省人事,這一次,他人雖昏沉著,卻隱隱有些意識。

  他能感覺到馱著自己的那道背脊有多單薄。

  以至於他此刻再看樊長玉,瞧見她瘦削的肩背和袖口下方隱約露出的一截紗布時,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窒悶又帶著潮意。

  她背他回來時,她身上也是有傷的。

  他動了動蒼白乾裂的唇,說:「你救我在先。」

  只這一句,便沒了下文,似乎潛意識裡不太想把這份恩情分得太清。

  那些人破門而入時,他以為是姓趙的暴露了,引來了殺手,但那些人除了想殺他和那小孩,只差把樊家掘地三尺了,顯然是在找什麼東西。

  想到從雪地裡撿起的那塊腰牌,謝征眸色更沉了些。

  他問:「官府那邊查出什麼了嗎?」

  樊長玉搖頭,將那一日還有不少人家也遭此橫禍的事說了。

  樊大的死算是跟她半點關係沒有了,縣衙那邊已順利讓她過戶了她爹娘留下的所有房屋地契。

  手上銀錢寬裕了,這大概也是她眼下唯一值得舒心的事,至少給言正請大夫不用捉襟見肘了。

  謝征聽聞縣裡還有其他人遭難,凝眉沉思了片刻,忽而問:「那些跟樊大一樣被殺的人,有什麼共同之處嗎?」

  樊長玉想了想,搖頭道:「一共是七戶人家遭了難,死者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沒什麼共同之處。」

  謝征鎖著眉一時沒有應聲。

  那些人一共找了七戶人家,最後卻只鎖定了樊長玉一家,顯然一開始是大範圍在找什麼,從樊大口中問出了想要的才找上了樊長玉姐妹。

  他以樊家中的情況逆推,猜了一個緣由問:「那些人家中可有從前在外謀生,後來才回臨安鎮的人?」

  樊長玉覺著若當真是這樣,那八成真是找她爹娘尋仇的了,只是她想不通,自己爹娘已故,那些人為何還不罷休,道:「我回頭問問王捕頭。」

  等樊長玉離開閣樓後,謝征才強撐起身體,從堆放在床頭矮凳上那堆滿是血污的衣物裡,摸出了他從雪地裡撿起的那塊腰牌。

  拿在手上擰眉看了一會兒,捏回了手心裡。

  那腰牌,是魏家死士所有。

  天地玄黃,此次前來的竟是玄字號的死士。

  可這些人又不是來殺他的,甚至壓根沒發現他躲在這裡,那頭目在最後關頭才認出了他。

  但為何認出他後是那樣一副神情,當即就自絕了?

  擺在眼前的謎團越來越大,唯一能揭開謎底的,似乎只有那女子父母真正的身份了。

  她那一身武藝尚且如此高強,她父親應當也不是泛泛之輩,只怕並非死于普通山賊之手,也是死于喬裝成山賊的死士之手。

  她母親牌位上那個沒有姓氏的名字背後也有乾坤麼?

  謝征按了按眉心,有心想傳信給舊部,讓他們暗中查一查那女子父母的來歷,眼角余光瞥向了翅膀上纏著紗布,正趴在樓板上大快朵頤一碗切碎的豬肉的海東青。

  那碗碎肉是樊長玉切的,海東青救了長寧,伙食從豬下水升級成了鮮肉碎。

  它在雪地裡滾過好幾圈,毛色總算是又白回來了,此刻張大了嘴喙剛叼起一大塊肉,一抬頭就見謝征正盯著自己。

  海東青一雙豆豆眼同主人對視著,僵持了片刻,嘴邊的肉終究是「啪嗒」一聲掉回了碗裡,傻氣又無辜地看著他。

  謝征冷著臉移開視線。

  罷了,魏家鷹犬已注意到了這邊,也不指望再用這蠢東西去送信。

  那姓趙的商人若當真是來投奔他的,倒是能借他名下商鋪將信件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去。

  距新年還有幾日,他讓對方在年前將那銀票換做二十萬石米糧,想來過不了多久便會有回復了。

  口中的飴糖化完了,舌尖只剩一股淡淡的甜味兒。

  他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糖他已吃完了,給他糖的人卻還沒回來。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