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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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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關乎能不能保下家產,樊長玉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學的,奈何不知是夜深的緣故,還是紙上那些法條律令實在是催人入眠,她背著背著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謝征閉目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假寐,卻跟腦門上長了眼睛似的,樊長玉腦袋一旦開始小雞啄米,他就掀開了眼皮,骨節分明的手半握成拳在書案上「篤篤」敲了兩下。 樊長玉瞬間驚醒,捧著那幾頁紙哈欠連連,困得眼角淚花花都擠出來了,強撐著眼皮繼續背:「《大胤律·戶令·戶絕篇》第十七則,戶絕者,有子立長,無子立嗣……」 「都是絕戶了,何來『有子立長』?」邊上傳來一道冷冰冰的嗓音。 樊長玉聽到他的聲音就是一抖,像是學堂裡早課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的學生,勉強醒了醒神看了一遍他寫的律令,繼續半閉著眼背:「戶絕者,擇嗣而立,若未擇嗣,雙親、手足分得之,撫養其未嫁女;戶絕招贅者,婿不可分其財,女得之……」 謝征適時出聲:「依這條律令,你爹娘留下的家財本應盡數歸你。但你祖父祖母尚在,且有疾,你大伯又遊手好閒,三日後去縣衙,對方若以《大胤律·孝書》說事,你爹娘留下的家財,就至少得撥出一半給你祖父母,你祖父母跟你大伯沒分家,這筆錢最終還是會落到他手中。」 樊長玉瞌睡瞬間給氣沒了大半,她皺眉,語氣有些勉強:「那我把我祖父母接過來養?」 謝征看她一眼:「你跟他們親嗎?」 樊長玉搖頭。 她爹娘在時,她家就跟她祖父母不親。 她娘生長寧時難產,險些一屍兩命,大夫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來,說此後怕是再難有孕了。 那對老夫妻來賀喜,抱著還在繈褓裡的長寧,話裡話外卻都是說她娘沒能給她爹生個兒子,讓她爹娘從樊大家過繼個帶把兒的,說什麼以後老了也有倚仗。 她爹娘沒理會,那老夫妻倆回去說她娘善妒、不孝,成天給他爹吹枕邊風,想害他樊家絕後。 他爹親自去老宅那邊走了一趟,那邊才消停了下來,但此後幾乎也沒什麼來往了。只逢年過節,她爹自個兒拎一塊豬肉去給二老,但也從不留飯,放下東西就走人。 謝征便道:「依《胤律補錄·戶婚律》十一則,尋鄉鄰作證,指認樊大好賭成性,那要撥給你祖父母的一半,就可由你管著。」 樊長玉直來直去慣了,實在是理解不了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東西,困惑道:「這跟我贍養那二老有什麼區別嗎?」 謝征默了一息,按了按眉骨,耐著性子同她解釋:「把人接過來了,你就必須得養著。把錢捏在手裡,給不給由你。」 樊長玉頓時激動得一拍書案,「這點子好!雖然損了點,但用在樊大一家身上,一點也不為過!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謝征瞥了一眼那被她拍了一巴掌搖晃半天的書案,絲毫不懷疑她再大力點,這張書案就能原地散架。 他修長的手指劃開膝頭書卷下一頁,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在外奔波得多了,聽到的軼聞趣事自然也多,有個富商女招贅後被族親搶家產,請了當地有名的狀師,那狀師給出的便是這麼個法子。」 樊長玉由衷地誇讚道:「那狀師可真聰明!」 謝征沒做聲,只唇角微不可見地提了提。 樊長玉心虛瞄他一眼,「那個……都有應對的法子了,我能不背了嗎?」 背書對她來說實在是頭疼,這些生澀難懂的律令,可比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還讓她頭疼。 謝征淡聲道,「公堂上對方問你出自哪條明文律法,你答得上來便不背。」 樊長玉想說屆時他隨自己一同上公堂不就好了麼,但思及他腿上有傷,上了公堂得一直跪著,只怕對他的傷極為不利,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一張臉皺成了個包子,認命繼續背。 謝征則漫不經心翻著手中那卷雜書,聽著她背書聲從蚊子嗡嗡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嘀嘀咕咕,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過去。 下一刻,對方那顆困極了的腦袋已經垂到了桌案上,呼吸也慢慢均勻了。 謝征:「……」 他這個陪讀的還沒睡,她這個正主倒是先睡著了。 他頭一回近距離瞧見她睡著後的樣子,燭火將她眼睫拉出長長一道暗影,白皙的臉頰覆著一層柔光,朱唇輕抿,整個人是與醒著時截然不同的嫺靜。 只不過她在睡夢中似乎也有煩心事,眉頭輕攏著,碎發散落下來,眉間似藏了一團霧。 意識到自己看出了神,謝征眉頭一皺,移開目光後正要喚醒她,讓她回屋去歇著,卻聽得她極輕的一句夢囈:「娘……」 帶著鼻音,像是在哭一般。 謝征皺著眉再次朝她看去,她頭枕在她自己手臂上,壓著幾縷烏髮,在燭影下愈發顯得臉只有巴掌大。 他先前就覺著她瘦,不過被她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氣把旁的都蓋了下去,此時看著她半伏在案上的身影,忽覺她不止是瘦,甚至有幾分單薄。 心口突然泛起一絲陌生又奇怪的情緒,謝征盯著她,好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 一到卯時,樊長玉便照常醒了,屋裡黑漆漆一片,起身的瞬間,手麻,腿也麻。 睡前的記憶回籠,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還趴在桌子上,掏出火摺子點上後,勉強照亮了屋內。 書案上的燈油已燃盡了,她準備去找根蠟燭,一轉頭才發現謝征也趴在旁邊睡著了,對方還壓著了她一截衣袖,她用力扯才扯出來了。 不過這動靜也驚醒了對方,對上那雙睜眼便是一片漆黑寒涼的眸子,樊長玉愣了愣,心說他起床氣這般大:「吵到你了?」 對方看著她,眸中的凶戾很快褪去,但不知何故眉頭皺得有些緊,白皙的俊臉上還有一抹被壓出的紅痕。 樊長玉乾巴巴道:「你也看書看睡著了啊?」 對方只含糊「嗯」了聲。 樊長玉說:「我去找根蠟燭。」 手上的火摺子不能燃多久,照明程度也有限。 只是起身的瞬間,腳上的麻痹勁兒還沒過去,她整個人直接往旁邊摔了去。 哐哐當當一陣響,兩人都連人帶凳子地摔到了地上,手中的火摺子也掉地上摔熄了。 樊長玉手腳被磕碰到好幾處,痛得她齜牙咧嘴,想到底下還有個肉墊,情況只會比自己更糟,又連忙摸索著爬起來去扶他:「你怎麼樣?身上的傷沒被我壓裂吧?」 「沒事。」這話答得有點勉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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