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胭脂債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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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幾具江家兒郎的屍身橫陣于地,于融融春光之中,已有蠅蟲尋至。薄野景行一襲薄衫,泰然坐于潔淨山石之上:「江家娃娃,你回來便好了。」 江清流踏過滿地血腥,終於行至一具屍身旁邊。他傾身扶起,江隱天的臉已經浮腫,雙唇之間血沫已經變黑。二十七年以來,他雖然名義上是繼承人,然而江家一切,俱都掌握於此人之手。江隱天其人確實獨斷、無情,但是二十七年之後,他還記得當年那個人怎樣抱他上馬。 江清流撕下衣角為江隱天擦拭乾淨,隨後以外衣覆其屍身。 「你殺了他。」江清流右手握緊,聲音透出一種反常的平靜。薄野景行不屑:「多新鮮。」 江清流把江隱天的屍身抱起:「薄野景行,殺吾兩代長輩,江清流必報此仇。」 薄野景行點頭:「不過若你現在報仇,那恐怕你祖上三代之死都與老夫有關了。」她摸摸肚子,「重新給老夫找個住處。待老夫生下你叔,給你機會,讓你報仇。」 江清流轉身走了,沒過多久,卻有一人前來。薄野景行認得,是江清流的心腹齊大。他趕著馬車,雙目微紅,一句話沒說,又將薄野景行接到另一個住處。 吊腳小竹樓,門前種滿紫藤花。有小池塘如圓鏡,上浮三隻白鴨。 薄野景行走進去,苦蓮子、穿花蝶等人緊跟著她。苦蓮子眉頭都皺到了一起:「谷主,江清流與那江隱天親情甚厚,你就不怕他激憤之下,趁人之危?」 薄野景行大步走進去:「江隱天一死,江家必然大亂。他顧不上對付老夫。況且這娃娃比之乃祖,確實相當稚嫩,他重情,即使已生殺心,卻也終會顧念老夫腹中孩兒。不必擔心。」 苦蓮子見齊大沒有跟進來,略微放心:「可是穀主即將臨盆,屆時若他有異動,又怎生是好?」 薄野景行輕撫肚皮:「他這一回去,江隱天之妻周氏定會挑唆。此事倒是可能啊。」 沉碧山莊,江隱天的屍首被帶回。 當著所有武林名宿的面,周氏拄著杖,眉目間俱染風霜:「江隱天雖然曾任江家族長,但其行不端,修習邪功、殘害子侄,更是天理不容。今他身逝,江家上下,不准舉孝!」 江清流閉上眼睛,周氏讓人算了日子,於兩日後啟出江少桑遺體,開棺驗屍。眾武林名宿共同見證,江少桑確實被人挖心而死。 江隱天之罪名,頓時坐實。 既然他是惡徒,那他一心追捕的江清流自然定有苦衷。諸人都在等著江清流的解釋,在一眾目光之中,江清流一字一句地道:「江某,並不知小妾景氏乃是薄野景行。此乃……太祖江隱天送至江某身邊。」 反正死無對證,所有的過錯,自然也只有推給已無法追究的人。 江清流知道,他只是看著仍然曝屍在外,不准葬入江家祖墳的屍首。從此以後,這千斤重擔,只有他一肩相扛。 江清流汙名得以清洗,江家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憂。先前曾一心希望自己宗系能夠承繼家業的人不在少數。其中江清流、江清語兩支宗族最為頹唐,若是江清流當真回不來,自然此二人成為繼承人的可能性最大。 是以對於江隱天密室書信之事,許多人都是心存疑慮。這時候便有長老順勢提出,江清流身上畢竟還有疑團,應暫緩繼任族長。 聚賢廳裡,諸位長老、宗族長輩都已到齊。 江清流遲遲未至,聚賢廳中已響起竊竊私語之聲。周氏端坐上方,知道諸人心思,她握著拐杖,目光威嚴。又等了一刻鐘,江清流終於姍姍來遲。 江清然那一支的長老名叫江少平,這時候已經是百般不耐:「你作為一小輩,豈有讓長輩久候的道理?如今還未繼任族長便如此目無尊長,若真成族長,豈不更囂張狂妄?!」 然而一慣謙和的江清流這次卻毫不退讓:「目無尊長?我四歲被定為家族繼承人,二十歲任沉碧山莊莊主。這江家到底何為尊長?!」 江少平說到底也是他爺爺輩的人,不防他如此說,一下子面上就有些掛不住:「你被選為繼承人,完全是江隱天一意孤行。他竟是虎狼之輩,誰知道選定繼承人會不會另有陰謀?依我看,這事還需重長計議!」 此言一出,一些旁支的宗親也頗以為然,頓時聚賢廳響起嗡嗡議論之聲。 江家正爭吵不休的時候,薄野景行這邊卻分外寧靜。 江清流為她準備了三處住所,也早就定好時日何時搬離。這些日子以來,雖被江隱天訪得,其他門派倒確是未曾發覺。 齊大日夜守在這裡,苦蓮子難免有些不安。 這天夜裡,薄野景行還未睡下,突然外面傳來腳步聲。齊大的腳步聲極重,江清流的腳步聲卻很穩。他推門進來之時,薄野景行也不意外:「江家事務如何了?」 江清流如今要避自家人耳目,出來一趟不容易。這次過來,也只是帶了兩個穩婆。穩婆是從遠處請來的,也不知道伺服的是誰。 江清流只吩咐二人小心照料,遂又要離開。 薄野景行問了一句:「小娃娃,江家想必已成亂麻,想不到你還顧念著老夫。」 江清流長身玉立:「不必言謝,待孩兒出生之後,你我之間,早晚有一場生死之戰。」 薄野景行擺手:「老夫吃苦受累是懷的誰的孩兒?自然不必言謝。不過江家那些老狗鬧騰,不過因為他們以為還有所指望。若是你掐滅了這指望,他們自會安份。」 江清流走出房間,隨手關門:「我身為家主,自會處理家事。不用你來教導。」 「嘖,」薄野景行示意旁邊的穩婆過來,「估計產期何時?」 穩婆仔細查看了她的情況,又細問了懷孕的日子,最後探手撫摸腹部:「回夫人,再有大約五六日功夫了。」 江清流變了。 江家上下幾乎都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比之前更強硬,卻也更冷靜了。 江隱天的屍身,並未如何安葬。只用草席一卷,草草掩埋。七日之祭時,江家自然無人前往。江清流於自己居室供無字靈位一座,周氏過來的時候,順便也上了一柱香。 「自他去世之後,宗族長老俱都各自打著小算盤。你雖從小被選為繼承人,但論恩威,畢竟不如他。」周氏說了兩句話,已經氣力盡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清流,我也是行將就木之人了,苟活至今,也只是不願他一腔苦心,付諸東流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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