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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薄野景行右手斜挑,長劍突然從一個古怪的角度刺出,江隱天只覺右臂一痛,那劍尖由他肋下由下往上一挑,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是劍氣的冰寒。

  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噴出喉頭。只是于滿地殘骸之中,也遠不如平時鮮豔。薄野景行以劍拄地,也用了好半天複才調勻氣息。江隱天的胸膛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這時候正拼命地喘息。

  穿花蝶還在發呆,闌珊客隨苦蓮子走到江隱天面前。雖然陣營的對立讓他對此為極為不恥,這時候卻也忍不住道:「這匹夫被稱為武林四劍聖之一,竟也不是浪得虛名。」

  苦蓮子微哂,雖然不服,卻也沒再言語。

  薄野景行緩步走到江隱天身邊,踹開他面前的屍骸,尋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來:「江家老狗,三十餘年,你的劍法倒是未曾擱下。」

  江隱天唇邊已經隱隱現了血沫,他的右肋已被鮮血濕透。他還在喘息:「三十餘年,你心中的仇恨,又何嘗擱下?」

  薄野景行點點頭:「此次交手,雖然各盡全力,卻終究難以盡興。若是三十年前,你我一戰,必能酣暢淋漓。」

  江隱天眼中有一種淩駕天地的驕傲:「若是三十年前,江某豈須你捨棄自身武器,以劍應戰?」

  薄野景行抬手擦拭著額間香汗,江隱天仰望著天空,流雲朵朵漂蕩在他雙瞳之中:「薄野景行,吾有一問,盼你如實回答。」薄野景行點點頭,江隱天聲音粗重:「五曜心經,真的能返老還童,長生不老嗎?」

  薄野景行垂眸,終於如實相告:「不能。」

  江隱天痛苦地咬緊牙關,渾身顫慄:「當年……你果然欺我。」

  薄野景行倒是神色坦然:「少桑賢弟聰慧多智,吾與他,也算是惺惺相惜。但若一定要在你與他之間選一個人為敵,當然還是老狗你更合吾意。」

  江隱天痛苦地搖頭:「薄野景行,我不行了,看在相識一場,乞求死于閣下刀絲之下。也算是……不負江某一顆大好頭顱。」他嘴角溢出血色的泡沫,薄野景行扶著穿花蝶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這一代絕世劍客:「以你劍法,倒也當得。」

  話落,他刀絲如蛇信,如流光一瞬,在江隱天喉間,留下一抹光豔的血痕。

  江隱天的喘息平歇,喉間一口氣咽下,雙眼緩緩闔上,遮蔽瞳中雲山。

  這個成名江湖六十餘載的劍客,在執掌江家二十幾年之後,在這個寂寥山谷默然長眠。

  ▼第48章

  那時候,正是冬去春來的時節。暖陽普照,大地復蘇。

  江清流在一片新綠之中策馬疾歸。在與青衣樓樓主交割任務的時候,突然一行人找到了他。江清流一怔,迎面一人白眉白髮,她拄杖走近,頭上玲瓏雙蝶輕輕振翅,威嚴卻也顯出龍鍾老態。

  江清流止步躬身:「太奶奶,您如何來了?」

  來的正是江家族長夫人周氏。她身後跟著的,不僅是江家的長老宗親,更有八大門派頗有名望的廣成子道長、元亮大師、蜀中大俠鐵筆判官等人。

  周氏目光沉靜如水,然容面卻隱現憔悴:「昨日,我與你堂叔江淩犀在江家發現一間密室。于其中搜出幾封書信,本來家醜不可外揚,但滋事體大,老身不得已請諸位作個見證。」

  江清流目光微凝,就見周氏從懷裡掏出一封陳舊的書信。書信展開之時,她雙手竟有一絲顫抖,久不能言。元亮大師見狀,不由上前接過書信,一看之下,面色大變。

  隨即信件被多人傳閱,江清流一時無解,只得也上前。

  「……茲立盟約,徹查寒音穀滅門一事,而行以五曜心經相易,背約天誅……」

  「這……」廣成子道長也是一臉驚駭,「這是江族長同薄野景行訂立的契文?!」

  江清流倒吸了一口涼氣,周氏仍然面色嚴肅:「不止如此,密室裡還有五曜心經的修習邪術……家夫犯下如此滔天之過,老身雖一介婦人,也知這天理二字,如今既已知曉,定不能容。」

  江清流手心裡全是汗:「他如今在何處?」

  他乃沉碧山莊莊主,整個山莊從小便了若指掌,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什麼密室?江隱天為人之精細,別人不知,他如何還能不知?這樣一個人,豈會愚蠢到跟薄野景行訂立什麼白紙黑字的契文,留下來日曝於人前的隱患?!

  周氏的聲音沙啞而蒼老:「他……前日得知薄野景行的行蹤,前往……滅口了。」

  說出這兩個字,她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身後的侍女立刻扶住了她。

  江清流再不言語,狂奔而出。其餘人頓時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周氏深深吸氣,又恢復了鎮靜:「還有關於前家主少桑之死,密室中也有邪方記載。根據如今的證據看來,清流與薄野景行之間的牽扯,竟是因此人妄圖獨霸江家職權而加諸陷害……也請諸位佐證……」

  駿馬長嘶,江清流在風中策馬飛馳。芳草溢香,春光和暖。他的心卻是冷的。當年燕蕩山武林正道與薄野景行的一場決戰,縱然江少桑有意誇大,但這老賊又豈是浪得虛名之輩?江隱天僅憑一己之力,談何滅口?

  山間小路崎嶇依舊,他尚未走近,就看見未熄的煙霧。小院已被燃成灰燼,焦木支離。

  廢墟旁邊,有人正在等他。

  有活人,也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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