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胭脂債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視線被遮擋,仿佛整個人也隱入了黑暗之中,感覺變得分外清晰。江清流無法控制身體的變化,有什麼東西柔柔軟軟地親吻在他額頭。隔著細軟的絲帛,他仍然能感覺到印在額間的溫熱。 為了將他培養成一個真正的大俠,江家耗費了十五年的時間。為了讓他適應這江湖的詭詐兇險,江家又付出了十年。這二十七年裡,家族攙扶著他,他也扛著家族,一路前行。他順應著長輩的期望,學武、遊歷,樹立威望,然後成親,最後年紀輕輕執掌江湖牛耳。 他的人生因為有人鋪路而平坦得可怕。也正是因為這種平坦,他的一生從無驚喜,從無坷坎險阻。他娶單晚嬋,平時夫妻恩愛,即使是在床榻之上也是端方溫柔。 這些年身邊也不是沒有誘惑,可他的心中已無半分綺念。他站在江湖之巔,一顆心卻從未有過熱血。 思維的渙散,有一種冰冷在心中漫延開來,名為荒涼。他知道是長生丸的作用,那藥只是一顆,就擊得他的冷靜克制潰不成軍。他只能這樣清醒地脆弱,感受那種絕望。 身邊的薄野景行是他所能接觸的、唯一的熱量。他清醒地擁抱了她,感受那指尖劃過臉頰,隔著絲絹,帶著隱秘的留戀。心知這老賊脾性無常,他還是出言掙扎:「薄野景行,你好歹也是曾經縱橫江湖的人物,就不能要點臉嗎?!」 薄野景行果然摸了摸自己的臉:「嘖,魔道中人,要啥臉!」 江清流不說話,他眸色如雨後柳色,清澈鮮亮。薄野景行望了他幾眼,慢慢地住了手。 「唉。」她輕聲歎氣,江清流反正什麼也做不了,藥力讓他的情緒無法波動:「你歎什麼氣?」 薄野景行坐在他旁邊,難得的居然也帶了幾分憂鬱:「就是想起這些年在地牢裡的日子,想到無數次老夫也是這般任人宰割,有些感歎罷了。」 江清流正努力壓制著藥性,但是長生丸又豈是輕易壓制得了的?他渴望多說話,交流可以釋放排山倒海的空虛:「當年若不是你屠戳江湖,雙手沾滿鮮血,又怎會有地牢裡刑囚三十年的下場。」 薄野景行坐在他身邊,身影竟隱隱有些孤獨:「你又怎知當年舊事。老夫雙手是沾滿鮮血,但來者又有誰是真正為了什麼正義?懷璧之罪,才是真正的罪無可恕。」 江清流聲音仍然平靜:「三十年之後,死無對證,你自然說什麼都可以了。」 薄野景行搖頭:「要想有證據很容易啊,如果江隱天真是為了正義,正是為了替江少桑報仇,何必刑囚老夫?他有無數機會可以下手殺死老夫。」 江清流心緒本就不穩,這些話很輕易就挑起了他的疑慮。其實他心裡是有所懷疑的,這個老賊被囚禁在江家三十餘年,如果不是為了五曜心經,何必留她三十年? 薄野景行的聲音也漸漸平靜:「江家的黑幕,你要知道老夫也可以告訴你。雁蕩山決戰之時,江家死於老夫之手的門人子弟並不多,但是為何戰後有三百餘人的傷亡?」江清流突然不想聽,但她仍然繼續往下說,「因為江少桑為了讓江家的付出在武林中人眼中最大化,命令這撥弟子自相殘殺而死,以取得擒拿老夫一戰的首功!」 江清流想要反駁,想要要讓她閉嘴,但他只能淡淡地道:「你胡說。」 薄野景行轉頭看他,眼中光芒詭魅:「我沒有胡說,你知道!老夫再如何武功高強,終究不過一人雙拳,八大門派多少弟子,老夫能全部殺死?!江少桑為將此戰妖魔化,令江家子弟攻殺八大門派弟子,才製造了這曠世一戰!」 江清流只覺得整個腦子都在突突直跳,薄野景行神色悲涼:「老夫被囚地牢三十年,本不該苟且偷生。但是我寒音谷師門被屠,三百餘人死難!我跟你爺爺不一樣,他有無數的族人,於是可以犧牲其中一部分。可我沒有。」她緩緩靠近江清流,「你現在承受的痛苦,三十年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承受。不錯我一直想要查找真凶報仇雪恨,讓我的師父、師弟、師叔師伯們可以瞑目。可是江清流,如今我身已至此,連走幾步路都氣喘吁吁,我敢談何恩仇?」 江清流思維一片混亂,沒有內力的他,無法自控。他能感覺到薄野景行的無奈和悲哀。 薄野景行靠在他身邊:「所以我想要個孩子,在什麼都不能做的時候,請讓我為師門留下最後一顆種子。你我輩份懸殊,但這卻是……老夫對你的請求。以我的體質,孩子出生之後,我未必能親眼見到,但是我會將五曜心經交予你保管。待他成年之後,將心經傳授予他,也免得我寒音穀就此絕後。」 如果換作平時,江清流絕對不會相信她。但是這一夜,他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他聲音嘶啞:「你確定將孩子交予江家培養?」 薄野景行神色黯然:「老夫仇敵遍佈江湖,如今這種情況,能生育他已是萬幸,如何敢奢求朝夕相伴?」 江清流又不再說話,薄野景行慢慢靠近他:「老夫代寒音谷三百餘同門,感謝江盟主恩德。」 紅唇漸漸貼合,江清流閉上眼睛,心如亂麻地竟也跟她做了這荒唐事。 這一個夜晚,在一個名叫五湖客棧的地方,很多人的人生因此改變。比如天字第四號房準備賣象牙的西域商人娶了一位倒夜香的寡婦。比如掌櫃的跟暗戀多年的布莊女老闆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比如一個耍雜技的跟他的猴……呃,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闖進來了。最後比如齊大被催雪揍了個鼻青臉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整個客棧的客人都匆匆結了房錢,帶著身邊如花或者不如花的女眷匆匆離開。江清流也在其列,大家低著頭急行,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位武林盟主。 江清流也沒注意到旁人,包括鼻青臉腫的齊大和同樣神色不善的催雪。 一行人沉著臉只顧趕路,江清流中間連客棧都不住了,馬不停蹄地趕到飛鷹寨。 大熱的天,賀飛虎的屍首被用冰鎮著,還停在靈堂裡。賀家兄弟迎出來,一瞧這位盟主的臉色,還真是,比他們這些死了親爹的還難看。 江清流也不跟他們多說,直接進了房間。薄野景行摸摸鼻子,這一路上,江清流都沒跟她說過半個字。她也跟著走進去,賀氏兄弟幾個不知道她是誰,但因為是跟江清流一同前來,也沒人多問。 江清流先到靈堂,給賀飛虎上了柱香。然後去賀飛虎遇害的房間,那明顯是間臥室,這麼多天了房間還保留著原樣。 賀飛虎的大兒子賀雷站在一邊:「盟主您看,當初家父的遺體就躺在此處。」 江清流仔細查看了現場,包括桌上殘餘的茶水、榻上遺留的髮絲等等。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茶盞仔細檢查過,也無毒。 賀雷跟賀飛虎的養子賀豹又帶他去了靈堂之後,賀飛虎停屍的地方。賀飛虎靜靜地躺在冰床上,身上衣服已經換上了壽衣,只是頭還是沒能找回。如今屍身之上只做了個假頭。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